“你都不吃这些吗?”面对花花绿绿的糖果和兴高采烈的小孩,江临风发问。
“小时候吃过。”他的目光落在糖果区牵着手的一对母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宋崇雪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江临风很难看出他的表情,但也本能地知道不该让对方回忆过去,所以他赶紧转移话题。
“失策了。”他说,“不该推车的。”
宋崇雪附和:“好像我们确实没买多少东西。”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推着车我好像不能牵你的手。”他说这话时没敢直视宋崇雪,像是在跟购物车对话。耳尖微微红,被货架陈列区的白光一照,更清楚了。
宋崇雪站在他旁边,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偏向江临风的方向,然后哼笑一下。其实宋崇雪现在连走路姿势都不一样,他大跨步着,单手插兜。随即稍稍垫脚,勾上了江临风的肩,仿佛他们是亲密无比的大学室友,也正好因为某种原因寒假都没有回家。两个人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后,勾肩搭背地来超市采购。
这两个年轻人还奢侈地买了一瓶好酒。
他们要赶在宿舍门禁之前回去。个子较高的那个大包大揽,拿过了购物袋,搂着自己好舍友的肩离开。
天黑得越发的早。两个人被堵在路上时江临风终于觉得买一堆预制菜的这个决策无比英明。
宋崇雪在厨房里。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气泡。他把速冻的馄饨饺子沿着锅边轻轻滑进去,水花溅起。江临风慷慨地给最最倒了一盆元宝状的宠物饼干,小狗最先享用了它的年夜饭。他还饶有兴致地放歌,是慵懒的蓝调纯音乐,仿佛今天不是热闹的新年,而是浪漫情人节。宋崇雪的房子不大但空,哪怕开着空调也有一股无法去除的冷寂。
在这个混杂着萨克斯低音与咕嘟水声的夜晚,他开始与宋崇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炸响。
“你以前怎么过年?”
“在剧组过。”
“那年夜饭吃什么?”
“赶工就吃盒饭,不赶就看导演请吃什么。”
江临风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看宋崇雪的背影。围裙系在他腰间,系带勒紧了,在背后打了个不算对称的蝴蝶结。他又问:“如果我没有来?你打算怎么过年?”
宋崇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抽油烟机的风声很大,带着锅里升腾起来的热气,几乎要盖过他的声音,江临风很费力地去听。
“就那样过。”
那几个字都差点被水汽卷走。
万家灯火时,水蒸气愈发升腾,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馄饨在水面漂着。酒也醒好。吃饱了的小狗仿佛预料到了今晚会有整夜整夜的鞭炮,提早进入了梦乡。锅里的水还留着余温,盘里的食物冒着白气。音乐换了一首,依然温吞,像是这个夜晚都特意为他们放慢脚步。
“不开电视吗?”他问。
这早已成为一种传统,是刻在国人基因里的刻板行为。甚至剧组年三十赶进度的时候,演员们在用吃晚饭时也会聚在一起,看上个十几分钟。哪怕他无缘今年的春晚……宋崇雪这么想。
江临风对这种传统嗤之以鼻。他像一个幼稚孩童般迁怒,当然此刻却没有提。
他只是端起酒杯,敬了一下宋崇雪。
杯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叮”。
宋崇雪今日才是真的醉了。对于酒水来者不拒,对韭菜猪肉馅饺子也大快朵颐。他凹陷的脸颊终于饱满起来,他鼓着嘴巴咀嚼,眯着眼睛看窗外的烟火升起。江临风喜欢这样可爱的醉鬼。他着迷地看对方脸颊上的两朵红云。
胭脂被打翻在宋崇雪脸上,还好不算浓。
他手托腮,举着杯子冲宋崇雪说:“新年快乐。”
宋崇雪头顶的棒球帽先前就被摘下来了,但假发还没顾得上。江临风凑近了,捏住假发的边缘,小心地把它整个取下来,露出底下那层被发网压得扁塌塌的、毛茸茸的宋崇雪自己的头发。那些原本蓬松的发丝全都软趴趴地贴着头皮,衬得他的脸看起来更为无辜,带着点婴儿的毫无防备,整个人都相当柔软。
江临风把假发和发网随手放在一边,然后看了一眼宋崇雪那张被酒精熏红的脸,真诚地赞美道:“真漂亮。”
宋崇雪正眯着眼看窗外最后一簇烟花的尾巴,闻言突然睁眼看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我以为你会觉得其他的假发更漂亮。”
“你喜欢黑色的还是金色的?”
江临风呆愣半晌,笑道:“宋老师,你真是喝醉了。”
“是你漂亮。”他大着胆子摸宋崇雪的头,结果被对方拍了一下。
“我没有醉。”宋崇雪反驳,他又埋怨江临风打扰他——烟花都放完了。他懊丧地扭头,脖子探出去,面朝黑洞洞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