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修无所谓地转脸看向我:“吃饱了吗?”面对我,他的语气永远那么柔和。
“嗯。”我点了点头。
他拉起我:“走。”
……诶?!
“这就走啊?!”我茫然地看向艾薇戴贝丝,发现他们三个正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我…阿斯还祝我好运?!
“…那边有吗?”我蹲在一个石板上的雕花落满灰尘的角落问。
“没有。”克鲁修站起来拍了拍手:“看来不在地牢这边。”
……其实我们都知道不可能在这儿。
我起身与他对视:“时间不早了,一会儿费尔奇会来检查吧…你去吧,我回宿舍的路上再找找。”
克鲁修笑了笑:“别担心,待会儿到贾德尔跟我轮班的时候费尔奇才会下来,现在他看着乔治呢。”
很不幸这个flag刚立完就被打脸了。
“…小崽子!!”费尔奇愤怒嘶哑的声音从幽暗漆黑的楼梯口传来:“还在外面闲逛?等着我把你吊在大厅里吗?!”
我和克鲁修惊恐茫然地对视一眼,连忙闪身缩进一个大石柱的死角里面。
费尔奇拖沓如扫帚拂地的脚步声接近了,克鲁修连忙迎上去:“这就去!”
我听见费尔奇从他尖锐冒油的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要是被我抓到你想玩什么花招偷懒的话…你就完了小鬼!”
克鲁修一面絮絮叨叨地低声附和他,一面毕恭毕敬地跟着费尔奇向地牢储藏室缓缓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拐进储藏室,彻底消失在走廊里,我才长舒一口气慢慢探出身子。
“…闪电小姐!!”乔治在我身旁歪着脑袋叫我。
“哇啊啊啊!!”我一蹦三尺高,心脏差点跳出来:“我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笑着搓了搓我的肩膀:“跟着费尔奇溜下来的。走啊,我送你回宿舍。”
我看着他笑嘻嘻的焦糖色眼睛,无奈地点点头:“好。”
“…等等,”乔治突然把我揽到身后:“谁?!”
一个黑绿的身影试图从我们身边的阴暗处滑过,却被抓了个正形---艾弗里苍白的尖脸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乌黑的死鱼眼里充满紧张慌乱。
乔治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儿?!夜游啊?”他笑了笑:“费尔奇刚走,要不要我把他叫回来陪你啊?”
艾弗里东张西望地缩了缩脖子:“…你们不是也在这儿……”
“啧,你…”
“算了乔治。”我拍拍他的胳膊:“算了,我们走。”
艾弗里最后幽怨而复杂地瞪了我们一眼。
地上的城堡有巨大的玻璃窗,从迷蒙的水汽和层层白渍之间透出月光来,比地牢昏暗的黄灯明亮几分,但薄纱般的光影拂过石墙和冰冷的铁胄,更添几分凄冷幽暗的氛围。
我和乔治肩靠着肩缓缓走着。
他个子长得很快,照这样下去,以后我大概只能仰头看他的下巴了。
我的心因为一件模糊不清的事情硌得痒痒,最终还是犹豫着开口,虽然发出的声音好像喉咙黏在一起了一样:“…你和克鲁修到底怎么了?”
乔治完全不惊讶,只是神色似乎有几分为难,他舒了口气,嘻嘻哈哈地笑着说:“和我约会就告诉你。”
我笑了笑:“别打哈哈!”
“好吧好吧…道阻且长啊……”他摇了摇头:“我们没什么,前阵子因为宿舍装修的事起了点矛盾,一直犟到现在。”
“哦。”我默默地说。
他们俩这个性子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起矛盾……瞒着我。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再问下去就不好了。
“…好了,我走了。”我扣了扣门环。
“止血用什么?”它冷冷地问。
“白鲜。”态度这么不好,看来学生晚回来它也蛮幽怨的。
“拜拜小闪电~晚安哦。”
“拜拜。”我朝他摆摆手:“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我穿过丝绸泛光星星点缀的公共休息室,蹑手蹑脚地挤回宿舍---转身却发现两双闪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靠…我一天挨几回吓!你们怎么还没睡?!”我嘟嘟囔囔地倒在床上。
“这不是等你呢嘛凯茜~”艾薇娇滴滴地说:“快汇报一下,什么情况?!”
“那么晚才回来,你和克鲁修干吗去了?”戴贝丝问。
“没。中途费尔奇来了,乔治送我回来的。”
“哦。”戴贝丝笑了笑:“乔治很会啊。”
“…什么?”我颓唐地换上睡衣。
“我们大概猜出来他和克鲁修为什么闹别扭了,你想不想听听?”艾薇神神秘秘地说。
“不想。”我钻进温暖的被子。
“…嘶……乔治跟你说了,还是克鲁修?”戴贝丝淡淡地问。
“没。”我闷闷地出声,在被窝里一切似乎都被隔在很远的地方。
戴贝丝哼唧几声:“那就是你也猜出来喽……”
我沉默了一会儿:“…快睡觉吧,我困得要命。”
空气陷入茫然的凝滞,我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灵动如玻璃碎屑的星星。
“…不过怎么那么突然呢?”我喃喃道:“你们说克鲁修是怎么知道乔治表白了的?”
“…什么?!”艾薇和戴贝丝猛地抬头。
我靠我忘了她们俩不知道了!
“乔治表……”
“先睡觉吧!”我连忙厉声道,重新把脸缩回被子里,紧捂着我狂乱的心跳。
艾薇说:“不是,乔治什么时候表……”
“啊啊啊明天再说!!我睡着了!!”
我在一团交错复杂,编织着过去与未来的杂线中睡去---梦里仿佛有一只鸟轻捷地掠过圆镜般的湖面,迅疾犹如弓箭般刺入林木的杂线深处,于是我的心瞬间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顿时山崩地陷,万物哭嚎。
我惊醒了,冷汗浸透鬓角。
大口呼吸着午夜时分的冰冷空气,我心有余悸地望着冰点般的星空穹顶,它们依旧平静地在黑暗中闪烁着。
我揉了揉眉心,心慌的感觉无法平复。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但能有什么事呢。
刚刚在梦里我想起来了,但我又忘记了。
……地牢轮班,鬼鬼祟祟的艾弗里……
我仔细地盯着天花板上星星的形状。
……还有调酒男,他说贾德尔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
突然,梦里的那道闪电仿佛划过虚空,绕了个圈再次刺进我心里---我猛地掀开被子,抓起魔杖飞速地溜出了宿舍。
四月初春的夜晚,在走廊上奔跑掀起的寒风透过冷汗刺进皮肤,仿佛一把把无形的脊刃,眼前浮动缥缈的光影是它闪烁的森森寒气,脚下鞋子的拖沓声是刀刃相撞的脆响,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魔杖的微光随着我的脚步剧烈摇晃---实际上我根本看不清眼前,只是凭记忆奔跑,这时候如果遇上费尔奇我就只能祈求他追不上我了。
贾德尔啊贾德尔…我边跑着跨越复杂的阶梯边想,我真是欠你的……坚持住啊……
踏进地牢就走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世界。在这里,恐惧于黑暗中无限扩大,直至吞没心智。
我凭着魔杖的光点和小心翼翼的步子,磕磕绊绊地摸到了地牢储物间古朴破旧的木门。
果然门拉不开---用手指敲一敲---只有腐烂的木头诡异滞顿地响了两声。
“阿拉霍洞开!”我一把拉开这破门。
陈旧腐朽的恐怖气息扑面而来。
“…贾德尔!”我在黑暗中呼唤他:“Lumos!”
魔杖的光霎时冲破黑暗,令我得以一眼捕捉到他蜷缩的身影。
贾德尔坐在地上,靠着陈腐的木柜子,抱着膝盖,脸低沉在阴影里,他的肩膀因为痛苦而一耸一耸。
“贾德尔!”我连忙蹲下身子,用手轻抬起他毫无温度的脸。
我惊诧地发现他脸色苍白得不成样子,呼吸仿佛被抑制,浅棕的眼睛是一片被惊恐,绝望占据的沙漠。他的嘴唇都在打颤,鬓边满是汗珠。
“贾德尔,贾德尔!看着我!”我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不聚焦的瞳仁。
仿佛在他眼里,现实的景象还在浅薄痛苦的幻觉后面摇晃。
“没事了,好吗?……没事了,我来了。”我把他揽进怀里柔声安抚他:“贾德尔,有光了,你看到了吗?”
老天,他浑身都冷得要命!
幸运的是,他的眼睛逐渐缓缓聚焦于我魔杖散发出的那一点苍白的微光。
“…哈……”他大概是清醒了,如同刚刚上岸的溺水之人一样张开毫无血色的嘴唇,大口汲取救命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仿佛一直捏着他脖子的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松开了,之前他像被吊在半空,现在就是毫无缓冲地摔到了地面。
贾德尔虚弱地顺着魔杖的光向上看去,正对上我的眼睛:“…豹子。”他的声音憔悴沙哑得有些扭曲。
“嗯。”
他近乎虚脱地瘫在了我怀里。
我被压得迫不得已也坐在了地上,默默搂着他的肩膀,手指插进他蓬松柔软但被汗水打湿的头发。
贾德尔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一只手虚虚地揽着我的腰。
这个姿势无关暧昧,只是一次对濒死之人无声的抢救。在那段绝对寂静的时间里,我的脑子空空荡荡,只是感受着他趋于平稳的呼吸和逐渐上升的体温。
良久,直到我脖颈间贾德尔的吐息已经有些发烫了,他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