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贾德尔平静地说:“又不是龙卷风什么的。”
“你别说。”阿斯抓了把头发。
“他又不像你。”我无语道:“你别说就行。”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分钟后,虽然雷电仍在不停地降下威慑的怒吼,但雨势已陡然减小了。
“哈!我就说吧,我们有梅林保佑!”阿斯兴奋起来,贾德尔加速了,他便把身子探出窗外迎接呼啸而过的雨点:“呜呼…!太爽啦!”
我也摇下车窗向外望---浓重的黑夜里,闪电一次次如空间裂隙般劈下锋利的银光,映亮翻卷无边的乌云,沉默涌动的山丘和细密的雨。
在这样的景象中,谁都会惊觉于自我的灵魂的渺小,而感慨于自然的魔法的伟大。
“太美了…”我忍不住喃喃地赞叹道。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这一切将要平息的时候,阿斯突然嚎了一声,甩着头发急急忙忙地从窗户外面退了回来---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无数晶莹的小冰球争先恐后地跃进了车窗。
…怎么还下上冰雹了呀?!
我手忙脚乱地关上车窗,几个人一阵鸡飞狗跳,阿斯拨弄着他的头发,贾德尔单手拂开飞到他身上的小冰球,克鲁修把地图移到安全干燥的地方。
“这下好了。”贾德尔冷笑一声。
我们艰难地前行着,我捧起脸,皱眉看着冰雹疯狂地砸在挡风玻璃上:“…车子不会出事吧?”
“不会的。”克鲁修贴着我的肩膀,轻声说:“在他结不结实这方面不用担心,我爸改车都是恨不得焊两节钢筋上去。不过我们真的不应该今天出发的,照这样下去今晚肯定到不了利兹了,在哪儿过夜还是个问题…”
“你在怪我吗?”阿斯心虚地说:“我哪知道今天晚上会是这种鬼天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克鲁修无奈地说。
“不怪你怪谁?”贾德尔淡淡道。
“不是,我…”
我抬手打断阿斯的辩解:“…各位!”我指指前方不远处一片模糊地闪烁着的五彩灯牌:“…我觉得那是个B&B。”
车子驶入一座傍山的农场,一位老人披着雨披冲出来,举着手电筒,指挥贾德尔把车停进车库里---冰雹砸在车上的恼人声音终于停止了。
我们下车随老人走向农场内部,这里小得可怜,连克鲁修家牧场的四分之一都不到,只由这一位六十岁的老先生看守,他姓克莱顿。
农场是规整的四方结构,克莱顿在这里养着鸡鸭,羊和牛,一切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东南角,有一间红砖砌的小房子是专门为过路的客人准备的。
英国没有美国路上那样的汽车旅馆,但是公路沿途的一些人家或农场主会在自己的住处收拾出房间,为过路人提供食宿,即B&B(bed&breakfast)。
“好了,你们几个就睡在这儿。”克莱顿推开红砖房的小门,捋了把自己被浇湿的光秃秃的头顶:“只有两间房,你们自己商量着看吧。要洗澡得快点,过了午夜没有热水。”
两间屋子一模一样,都只有一张大床,陈设简单又干净,我觉得那床铺的平整程度都能超越某些星级酒店了。
“多谢。”贾德尔想掏驾照给他看,克莱顿摆摆手,用狡黠的,有些鄙夷的眼神看着我们:“别想糊弄我,四个小鬼,我一看就知道你们都不到十五岁。…不过这跟我无关,只要你们的爸爸妈妈别哭哭啼啼地找上门就行。”
“…不可能。”阿斯小声说。
“我要去睡觉了,想吃早餐的话,明天八点之前到前面那栋木房子找我。”他围着雨披走了---冰雹早就停了,但磨人的雨还下着,克莱顿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阿斯甩掉鞋就要往床上躺,被贾德尔揪了起来推去浴室。“你去那间房吧,凯茜。”克鲁修对我说。
我飞速地冲了个澡,倒在床上吃了点零食,然后听着雨声睡着了---床实在太舒服了,我竟然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是公鸡的啼鸣声把我唤醒的,我揉着眼睛洗了把脸,像窗外的天气一样再次恢复了活力。奔宁山脉袒露出它原初的翠绿色,如烟的白云从农场上空飘过,闲逛的牛好奇地边嚼草边看着我,背上站着一只叽叽喳喳的灰鸟。
隔壁的门开了,贾德尔抓着头发走出来:“…早安。”
我们朝克莱顿住的木房子走去,空气清新无比,除了对面山坡上一棵树被雷劈成了两半以外,一切和谐得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木房子是简单的二层结构,已经开始发黑了,但看起来异常坚固。克莱顿穿着洗掉色的格子衬衫,不紧不慢地为我们端上豆子,培根和面包。
“牛奶在那儿…坐下啊,我又不会吃了你们。”他古怪地扫了我们一眼。
我们几个在他对面坐下,克莱顿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豆子:“…你们打算去哪儿啊?”
“意大利。”克鲁修礼貌地说。
“去那儿干什么?”克莱顿皱眉说,又自顾自摇摇头:“现在的小孩儿我是不理解,不理解,越来越没责任心…哼,比你们再大些的年轻人也一样,追求物质,搞些没用的头衔…”
我们低着头边吃边默默听他念叨,不知道他多久才能遇到几个可以和他说说话的过路人。
“…那您儿子是个雅皮士?”贾德尔握着杯牛奶问他。
“是啊…”老克莱顿把豆子送进嘴的动作变得有些傲慢:“他在伦敦的银行工作,好像是个经理之类的吧…哼,前些年还说要接我走呢,他怎么对得起他爷爷留下的农场?现在的人对真正的财富视而不见啊,我年轻的时候战争才刚结束呐,那时候人们…”
他眼中不时流露出对自己和他儿子的骄傲和优越感,那古板又缓慢的语调让我想起了宾斯教授。
阿斯小声问克鲁修雅皮士是什么意思,最后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抱歉,我们该走了。”
克莱顿有些惊讶地止住话头:“哦…嗯,嗯,走吧,再过会儿天就要热起来了。”
我们付了钱,重新上路,克鲁修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克莱顿站在农场门口背着手目送我们离去,当车子驶上蜿蜒曲折的水泥路,与农场最后一桩歪扭的木栅栏擦肩而过时,他依然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显得有些落寞。
剩下的路途很顺利,我们沿着山谷穿越荒无人烟的北约克郡,极目望去,路边低矮的小房子越发密集,工人们提着水桶扛着木梯,缓缓从一家家小院门前经过。
我们驶过一个小镇,密集的英式斜屋顶建筑依地势而建,一栋紧挨一栋,石拱桥下的河流在阴暗的天色里呈现出灰绿深邃的颜色,几只小船悠闲地飘在河上,划船的人和岸边喝着咖啡聊天的人一样,神色轻松而幸福。
我趴在车窗框上,迎风嚼着泡泡糖,空气有些闷热,碎头发汗津津地黏在我的后脖子上。
“…中午吃什么?”阿斯问大家。
“看看能碰见什么再决定吧?”克鲁修说。
我吹破一个巨大的泡泡:“我有点想吃泰餐。”
克鲁修笑笑:“那就吃泰餐。”
阿斯阴阳怪调地吁了一声,我有点怀疑艾薇是不是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们到利兹了。”片刻后,克鲁修语气轻快地说。
这是一座平和而不失繁华的城市,半哥特式的尖顶建筑矗立在路边,红绿灯闪烁交错,行人们神色匆匆,步调却因为正午飙升的温度而变得懒洋洋的。
车子在马路上慢悠悠地晃荡了许久,最后停在了街边的一家泰餐店门前。
我们饱餐了一顿,然后阿斯提议去旁边的酒馆喝酒。贾德尔把他从酒馆门口薅了出来:“就你吃得最多,竟然还能喝得下去?”
我打了个嗝---反正我是喝不下去了。
“我们进去之后被撵出来是最好的结果了。”克鲁修劝他,一边架着他向车子走去。
一只洁白的大猫头鹰站在我们车顶,神气地转着脑袋,像灯塔一样用犀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戴尔的雪鸮。”我取下它带来的信,后者亲昵地啄了啄我的手,飞走了。
“…她说,她这几天不在家,让我们返程的时候再去找她。”我看向三个男孩。
我们坐上车,克鲁修研究着地图:“那我们直接到伦敦找艾薇?”
“好啊!”坐在前面的阿斯说。
我们微妙地看了他一眼,克鲁修问贾德尔:“今天晚上能到吧?”
“当然能。”贾德尔神情轻快地启动车子,轰的一声,我们再次上路。
进入英格兰,一切光景大不相同,城区越来越密集,我们沿着南奔宁山脉东边的平原前行,每半小时就能路过一个村庄或小镇。
阿斯一直探头探脑地向外看,不知疲倦地从左到右环视着一切,脸上充满贪婪的好奇,最后我的脖子都替他感到酸疼了。
“我说,你没出过门还是怎么的?”我问他。
“差不多吧…”阿斯有些抱怨地拉长声音:“不过这太神奇了,就像贴着地面在飞一样!”
一个曼联的车队经过我们,每辆车上都印满了红黄色的logo,吵吵嚷嚷的球迷们把身子探出车窗,疯狂地举着啤酒呐喊,球衣在空中甩来甩去,弄得路上其他的车狂按喇叭。
一个明显喝醉的男人朝阿斯举起啤酒瓶,然后仰头痛饮。
阿斯不明所以而又受宠若惊地张大了嘴,回头找酒,等他打开一瓶啤酒想要回应那人的时候,车队早已呼啸而过了。
“梅林…他们可真嗨,那是个什么组织吗?!”他惊奇地问。
“是一个足球俱乐部的球迷。”我说:“麻瓜们的魁地奇。”
“魁地奇!”阿斯惊叹道:“怪不得!所以…他们也有世界杯之类的?”
“当然了。”克鲁修说:“和魁地奇一样,四年一届,下一届在后年。”
“唉…要是以后能代表英国去打世界杯的话…”阿斯陷入了幻想之中。
“你自己组个球队呗。”贾德尔笑着逗他说:“我们挺你。反正ICWQC像个草台班子似的,说不定就选上了呢?”
阿斯看了他一眼:“对啊…”他似乎真的听进去了:“我们一起组只球队怎么样,兄弟们?队名就叫飞艇李联盟队!就这么定了!我们只需要再找两个击球手和一个守门员…”
我扯了扯嘴角---之前摩尔天天在我耳边念叨魁地奇世界杯,我告诉他我被选上院队追球手的时候,他激动得给我写了一封长达三卷羊皮纸的信,全部用来憧憬我的魁地奇未来生涯---要是真能去打世界杯的话,我怀疑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扔下一切加入我们,然后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
克鲁修歪着身子靠到我肩膀上,笑着闭上眼,没把阿斯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当回事。
我们枕着彼此的脑袋睡着了,许久之后,我在模糊的喧哗声中醒来,已经是夜幕降临的时刻,繁华的伦敦街景映入眼帘。密集的路灯,车灯,红绿灯和店铺五光十色的灯光聚在一起,融成一幅暖色调的全景油画。片刻后我的眼睛重新聚焦,得以看清精致干练的楼宇雕花的每一处细节,站在酒吧门口端着酒杯聊天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双层巴士暗红的车身以及闪烁不清的显示屏。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香水味和隐隐约约的大/麻味,穿着正装结队下班的几个男人用标准的伦敦腔交谈,大笑,神情恍惚的醉汉出没在暗巷。一切都沉浸在如此英伦的,充满生机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
路上车非常多,我们缓慢前行着,贾德尔用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无声地跟唱一首温和的迷幻摇滚。
克鲁修还睡着,我轻轻把他的头挪到更舒适的角度,感觉浑身汗津津地发黏。
片刻后,趴在车窗框上的阿斯喊出了声:“…嗨!艾薇薇!”
艾薇和嘉丽,安丽薇尔站在一栋百货大楼门前,穿着短袖短裤,手里提着购物袋。
“呀!”三个姑娘惊奇地叫起来,艾薇前倾身子扫视我们:“梅林啊!真的是你们!”
贾德尔把车子停在路边,我们冲下车,高兴地相互拥抱。
“我以为你们过两天才到呢。”艾薇说。阿斯笑着搂住她的腰,亲了亲她的脸:“我们没去找戴贝丝。”
“哎呀,别贴那么近!很热…”艾薇黏黏糊糊地娇嗔道。
我挽着嘉丽和安丽薇尔,在一旁呆呆地笑着,克鲁修和贾德尔假装对百货大楼的招牌起了浓厚的兴趣。
这时嘉丽瞥了眼身后,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艾薇脸色一变,立刻把阿斯推开了。
巴恩斯夫妇挽着手沿街走过来---他们俩很年轻,巴恩斯夫人非常漂亮,穿着紧身职业装,身量苗条,每根头发丝都散发着精致的光泽。而巴恩斯先生,我居然觉得他有点像洛哈特,不过更高更瘦,气质是与其相反的疲倦深沉的版本。
“爸妈,这就是我们说的那几个朋友~”艾薇甜甜地介绍说。
我们礼貌地笑笑:“叔叔阿姨好。”
但我们现在看起来肯定糟透了---我们一个个热得满头大汗,克鲁修睡眼惺忪,贾德尔的头发比平时更乱,我穿着宽大的摇滚T恤,下摆因为洒上啤酒湿了一块。阿斯最糟糕---他太紧张了,看起来就像突然不会说话了似的。
艾薇瞪了他一眼,在大家的注视下,阿斯把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然后走上前郑重地握了握巴恩斯先生的手:“…先生,您好。”这几个字简直是从他喉咙里被匍匐着挤出来的。接着他转向巴恩斯夫人:“夫人,您好。”他绅士地吻了一下巴恩斯夫人的手背:“…我叫阿斯莫里德伯斯德,安丽薇尔的哥哥。”
安丽薇尔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轻叹了口气。
巴恩斯夫妇对他过于正式的礼貌有些意外,“哦,你好!不用担心,安丽住在我们这儿我们特别高兴,她还经常帮忙呢。”巴恩斯先生温和地说,他显然会错了意。
“走吧,别在这儿傻站着啦!你们肯定饿坏了吧?”巴恩斯夫人笑着拍拍手,示意我们往前走:“今晚得做顿大餐了。”我看见她和艾薇嘉丽偷偷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