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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从英吉利到法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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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修默默地摸着车子银色的引擎盖,眼神有些不舍---这辆旧车毕竟陪伴他度过了童年。

“别伤心。”我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兴许我们回来的时候,他还在这儿,我们还能开着他回家。”

“…嗯。”克鲁修抚上我的手,笑了笑:“如果他真能撑到把我们带回家,那也该让他彻底退休,然后寿终正寝了。”

我们穿过堆满集装箱和货物的货运区,码运工们利落地相互配合,踩在摇晃的木架子上把东西搬上船,水手们来来往往,叉车车厢里坐着的司机神气又得意。

灰暗的乌云渐渐远去,高挂在蓝天的太阳投下白金的光,直挺挺打在飘摇的海浪上。一抬眼,白崖就在不远处矗立着,浓绿的草地像一层薄薄的绒毯子,分割着灰黑的码头,洁白的雾气,和水天相接的一道模糊的彩虹。

客运区吵吵嚷嚷,已经排起了长队,客船停泊在岸边,衬得身旁的白色货轮犹如傍然巨物。

“…你在发抖吗?”我看了一眼身后的阿斯,他明显激动过头了。

“控制下表情。”克鲁修低声提醒他:“不然他们会以为你带了毒/品。”

“是吗?”阿斯张大嘴看向他:“…好吧。”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检票的小哥只心不在焉地扫了我们一眼,阿斯松了口气。

船舱里闷热得要命,汗流浃背的乘客们忙着找座位,安置行李,我果断选择往上走,到甲板上去,克鲁修和阿斯跟在我身后。

靠在栏杆上,我们甩开了吵嚷的人群,清凉的海风拂面而来,乌云散去,彩虹也渐渐消失于对岸模糊的法国街景中。

“那是什么鱼?”阿斯盯着波动的海面,好奇地问克鲁修。

“不知道。”克鲁修撑着下巴,看着那几条黑色的小鱼潜入水底。

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真想喝点酒。别别…”我急忙阻止作势要拿酒的阿斯:“说说而已,我喝不下去了。”

十几分钟后,渡轮缓缓开动,乘风破浪地划破平静的海面,留下一道如雪的浪花碎末。远离了喧嚣的码头,甲板上渐渐热闹起来,每个人脸上或带着喜悦,期待,安祥的神色,也有人在角落里兀自沉思。我们没再说话,静静享受着海风中温和的日光浴。

片刻后,阿斯撩了把被吹乱的头发,他的脸色有些憔悴:“…兄弟们,我感觉不太好。”

“你晕船了?”克鲁修皱眉问他。

“什么意思?我确实有点头晕。”

我扳着他的脑袋,让他更好地枕在自己手上:“别看海面了,往上看。”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帮助,阿斯蔫蔫地趴在栏杆上,嘴唇愈加泛白,本就瘦削苍白的脸渐渐变得毫无血色。

克鲁修担忧地捏着他的肩膀:“…要不下去看看船上有没有药吃吧?凯茜,钱在你那儿吗?”

“在!”我掏出钱包递给他。

“走吧,我陪你去。”克鲁修扶着摇摇晃晃的阿斯走了。

可怜的阿斯---我目送他们离去,抬头望向天空中飞过的鸟儿---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完全的自由,可以不再羡慕它们拥有展翅的能力,我们都遨游于海上,我们同在…突然,一阵急促的风掀翻了我的帽子---大概它也想要自由吧。

“…Shit!”我的视野骤然拓宽,阳光刺得我毫无安全感地眯起眼睛,我连忙转身去追帽子---在周围人的几声笑声中,它跌宕地飞过甲板,在快要落地的时候又被风吹了起来,最后,在帽子掉进海里的前一秒,一个人把它抓在了手里---贾德尔头上架着墨镜,笑着走过来,把帽子扣在我脑袋上戴好。

“谢了,好险…”我松了口气,默默调整着帽子的松紧。

“他们俩呢?”贾德尔问我。

“刚走。”我说:“买药去了,阿斯晕船啦。”

贾德尔撇撇嘴。

我们回到船舷的栏杆边,望着对岸逐渐清晰的法国港口,我轻声开口:“话说,你是在哪儿出生的?”

“法国。”他说:“我妈回来探亲的时候生下的我…那时候我父母和家族的关系还不算太差。”

“哦…”我点点头:“你父母和福利家关系不好?”

“是啊。”贾德尔没什么表情地说:“一年不如一年。”

我撑起下巴,瞄了一眼他英俊凌厉的侧脸:“我猜你很久没回法国了。”

“…嗯。”他失神一瞬,浅棕的双眸继而显露出轻蔑:“回去了也是哪儿都不让我去,成天闷在老房子里,没意思。”

我看向贾德尔,风吹起他蓬松的头发。“唉,少爷和我有同样的烦恼呀,要是我家人没出门的话,我可没机会溜出来跟你们一块玩。”

他眯起眼睛:“你家人不知道你出来?”

我耸耸肩。

贾德尔笑了笑,点起一支烟。我看着明灭的火星,朝他勾勾手:“…让我试试。”

他挑挑眉,把烟递给我。

我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呛人的烟味横冲直撞地钻进我的嗓子眼,在口鼻间弥漫开来。

“…咳!咳咳…卧槽…”我皱着眉疯狂咳嗽。

贾德尔笑起来,拍拍我的背:“好了,给我吧。”

我摆摆手,不死心地又抽了一口,尼古丁缓缓被吸进肺里,一种奇妙的感觉涌入我的大脑,呼吸间,烟雾从我鼻孔里流出,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哇,我会了!”我惊奇地对贾德尔说。

他静静地看着我:“很有天赋,小豹子。”

…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靠着栏杆一人一口地抽完了那支烟,海风吹拂之下,烟很快就燃尽了---片刻后,船也要靠岸了,我和贾德尔随人流往下走去,跟克鲁修阿斯汇合。

坐上加莱的免费公交车,我们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塔,米黄色石纹建筑,密集的简洁几何形住宅,绿地和紫红的花圃镶嵌在街道之间,到处都是漂亮的法语字牌。巴士驶离码头,在干净的石板路上朝市区疾驰而去。

“…梅林啊,刚刚差点难受死我,我再也不要坐那种交通工具了!”阿斯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样子。

贾德尔慵懒地把着扶手问克鲁修:“我们还剩多少钱?”

“钱呢?”克鲁修转向阿斯,后者单手翻着裤兜:“钱…卧槽!钱呢?!”他低着头大叫,车上的乘客纷纷侧目看向我们。

阿斯两只手并用,在自己和克鲁修浑身上下慌乱地翻找,飞舞的胳膊肘差点怼到我肚子上:“…是不是放你那儿了?”

“没有。”克鲁修无奈地说。

我环视着四周拥挤摇晃的人群,似乎没有看起来很像小偷的人---这时突然一个急刹,阿斯毫不意外地往我身上跌过来,我惊呼一声,狠狠踩在了身旁胖男人的脚上---此前我一直小心地躲避着他近在咫尺的胳肢窝。

“…天呐!对不起,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欲哭无泪地连连道歉,感觉肩膀差点被阿斯的骨头架子撞碎了。

克鲁修伸着胳膊把我们俩扶稳,阿斯吃痛地揉着自己的后背,一边还在烦躁地摸着裤兜。

“行了,别找了,可能刚下船就被偷了。”贾德尔拍拍他的胳膊说。

阿斯歉疚地垂下手,失魂落魄地看向窗外:“太丢人了!一个巫师居然会被人偷…”

“…嘘。”克鲁修垂眸提醒他。

最后我们在市中心挤下了公交车---终于摆脱了刺鼻浓烈的香水混合汗臭味,我大口喘着气,摘掉帽子,抹去额头上的薄汗。

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刻,广场上闲逛的人不少,金光斜照着穿越楼宇间的缝隙,把雕花的小喷泉纯白的碎浪染成金箔,私家车和摩托井然有序地穿行在街头巷尾,妇人从阳台探出身子,边浇花边悠闲地欣赏日落。

我们围成一圈开始研究地图---原本的计划是下船直奔加莱的二手车交易市场,但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我们只能另做打算。

“…魔法部在巴黎,离我们最近的巫师城镇也有六十英里呢。”克鲁修指着地图说---根据巴恩斯先生的标注,里尔附近有一小片巫师的地界,而我们现在在一个完全由麻瓜统治的城市。

“还好,走一天一夜就到了。”我开玩笑说。

“哎,要不坐骑士公车…?”阿斯眼睛发亮地看向克鲁修和贾德尔。

“我们没钱,而且法国没有骑士公车。”贾德尔歪歪脑袋。

沉默两秒后他轻笑两声:“…你们觉得抢银行怎么样?”

“真的假的?”阿斯暗下去的黑眼睛又亮起来:“是不是只要我们…”

我抽了一巴掌他的后脑勺:“他说什么你都信!”

“…我们先走走看看吧?”克鲁修和贾德尔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两人似乎心照不宣地密谋了些什么。

我们穿过广场,路过热闹的商品街,一家家面包店和咖啡馆。法式小洋房结构非常漂亮,连落地大橱窗里商品的摆放都十分考究,一切丰富的色彩和路边的街灯,飘摇的彩旗装饰融为一体,看得人心醉神迷,眼花缭乱。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我们四个像无所事事的辍学青少年流浪街头一般,坐在马路边吃着洋葱圈,茴香硬糖和巧克力。

“快十点了,都围着居民区转五六圈了。”克鲁修看着周围的公寓楼说:“…我们要不找个公园睡一觉吧。”

“别说丧气话。”贾德尔怼怼他的膝盖:“还没山穷水尽呢,兄弟。”他坏坏地笑着,朝路对面扬扬下巴---沉静的居民楼之间,有一户人家突兀地闪烁着彩色的霓虹灯,像是端庄的中产阶级里混入了一个奇装异服的朋克,显得格格不入。

克鲁修笑了笑,起身拉起我的手,拍拍一旁正在发呆的阿斯:“走了。”

我们尾随一对夫妇进了公寓,沿楼道向上走去。

“…你们到底要搞什么?”阿斯忍不住小声问道。

贾德尔回头看我们一眼:“一会儿别太分散开,我一叫你们,我们就走…如果失败了,咱们也有地方过夜,明白吗?”

“不明白。”阿斯摇摇头。

贾德尔把墨镜戴在他脸上,自己的头发捋成了奇怪的三七分;克鲁修把我的帽檐往下压了压:“能借用下你的皮筋吗,凯茜?”

我取下皮筋递给他---克鲁修扎了个小辫,他的头发太短了,看起来就像个滑稽的朝天式麻雀尾巴。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时贾德尔敲响了公寓门---几秒后,一个女生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扫了我们一眼,用法语说了句什么。

我猜贾德尔回答了一个人名,然后那女生就放我们进去了---里面正在开派对,一切都笼罩在昏暗迷醉的紫光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人们聚在一起相互交谈,搂抱着跳舞,全都是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我心想这楼的隔音可真不错。

“我什么都看不清啊…”阿斯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一个醉醺醺的黑发女孩儿搂住了脖子。

“…嘿!嘿!抱歉,小姐!我有女朋友了!”他顿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紫红色滤镜下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你会说英语吗?我有女朋友了!…梅林啊,能不能来个人把她弄走?!”

贾德尔和克鲁修不知所踪,我艰难地帮阿斯把黏黏糊糊的女孩儿从他身上扯开。

“…嗨,你还好吗?”我扶着她的肩膀,她低垂着脑袋嘀咕着些什么。

片刻后,终于有几个人过来带她走了,她的朋友叽里咕噜地跟我们道歉,我们俩完全听不懂,只能连连点头---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了,那女孩儿半路还吐在了另一个女生身上。

“天呐…”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黑人男生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把手搭在了我肩膀上:“你好,小妞…你来自哪儿?”

“英国。”我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拂开他的手:“别那么叫我。”

“哦哦好的…无意冒犯。”他似乎清醒了一点,抱歉地举起双手,摸了摸自己齐整的寸头:“我也是从英国来的,如果你能听出来的话…我叫E.K.”他朝我伸出手。

“…凯瑟弗洛林。”我简短地同他握了握手。

EK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得过分的牙:“…来点儿吗?”他晃晃手里的烟,烟雾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大/麻味。

“不用了,谢谢。”我警惕地摆摆手,开始四处瞭望寻找贾德尔和克鲁修的身影。

EK抽了口大/麻,依旧笑着:“唉…这破玩意,真他妈是个好东西,之前我一个朋友十分钟燎完了三大卷,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一个瘸了四年的人,居然他妈的站起来走路了!真不是我瞎说,他还跟我跳恰恰舞来着,你说神不神奇?”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觉得他肯定是嗨了,我应该找个借口赶紧走……

“不过那群人…就厨房里那群小屁孩,他们要给你什么白色小药片,你千万别碰。”EK还在自顾自絮叨着:“一群吃白面包长大的蠢货,只知道为了酷瞎他妈扯淡…哎呦,我的错,你应该也吃白面包…你多大了,凯瑟?”

“十四。”我淡淡地说。

“哈?”EK瞪大眼睛,里面的迷蒙一扫而空:“哈哈,行吧…差点出他妈大事…”他低头尴尬地笑了笑,用两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脖子:“十四岁就有这个了,牛B。”他指的是我的闪电纹身。

“…给你看看我的。”EK拉低T恤领口,他胸前纹着一团乱糟糟的东西。

“这是第一个,十五的时候纹的。”他指指左胸口上一把歪歪扭扭的黑色手枪:“旁边这个是…”

“…那是查理帕克吗?”我饶有兴趣地指指他锁骨下面一个已经晕开的,模糊的写实人头像。

“是啊!”EK兴奋地叫道:“查理帕克!他是我这辈子的偶像!耶稣啊,很久没人认出来过了!”

我略带得意地笑笑:“是不太像,不过还是能认出来的。”

“哎呦,女孩儿,现在我开始觉得你是个人物了。”EK把抽完的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不瞒你说,没给我的查理帕克找个好纹身师是我最大的遗憾,该死的英国佬,他们懂个屁…当然我没说你,唉!害得我跑到这儿来找好几年前的兄弟,那个狗娘养的,安排的什么破船!在几百箱酒里面晃来晃去,差点没把我颠死!我怀疑他……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我眯起眼睛抱着胳膊:“没事儿,我一开始就听出来了,你肯定不是英国人。”(“哎呦,我也没说我是英国人嘛。”他说。)“…而且你还是偷渡过来的?”

EK又露出那副尴尬腼腆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你看看,我只是…”

“…你跑哪儿去了?”阿斯掀开脸上的墨镜,从后面戳戳我的胳膊:“我们得走了。”他低声说。

我看了眼人群中朝我们招手的克鲁修和贾德尔:“拜。”简短地和EK道别后,我们转身就走。

“…哎?!”EK发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吧,有缘再见!”

四个人噼里啪啦地飞速往下走,贾德尔把头发抓回原形,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到了楼下,他开始用钥匙逐辆试着停在路边的轿车---“梅林保佑!”贾德尔打开了一辆蓝色的雷诺clio,他和克鲁修击了个掌。

“…还能这样啊。”阿斯微妙地跟我对视说。

我们冲上车,在一阵胜利的欢笑声中驶入寂静的大马路,阿斯摇下车窗朝外面鬼吼鬼叫,大口灌起啤酒。

畅快地吹了会儿凉爽的晚风后,我后知后觉地说:“…我们偷了辆车啊。”

“如果你不在的话,小豹子,克鲁修会直接告诉我挑辆好的砸窗开走…”贾德尔说,坐在副驾的克鲁修推推他的肩膀:“别说了。”

“哇…”阿斯崇拜地惊叹道。

“别学他俩。”我无语地摇摇头,心想跟他们在一块我的道德底线迟早跌到负值。

阿斯好奇地凑近贾德尔:“话说,你跟那女孩说了什么,她就让我们进去了?”

“我说我们是托马斯的朋友,叫托马斯的人遍地都是。”贾德尔说。

我们穿梭于无边的夜色,呼啸的风拉长了窗外一切光景,克鲁修摆弄着车载音乐,发现里面全都是冗长的怀旧香颂。

“…关了吧。”贾德尔皱眉说。

过了午夜,我们已经驶离加莱,路途变得单调乏味,大家都有些疲倦了。

“…你歇会儿,我来开?”克鲁修轻声问贾德尔,后者摇摇头。

阿斯仰着脑袋睡着了,不知不觉间,我也开始犯迷糊…

许久之后,车缓缓停下了,克鲁修回头温和地叫醒我们俩:“…找到可以睡觉的地方了。”

四个人打着哈欠走下车,这是一个小城镇的边缘,沿公路零星分散着几户人家矮小的砖房;掠过一片种着小麦的农场,远处密集的建筑物点起的灯火依稀可见。

贾德尔用一大块破塑料布把车罩上了,车子完美地隐入眼前建筑物投下的阴影之中---借助薄纱般的月光,我看见这座突兀的建筑上繁复的雕花和锐利的尖顶。

吱呀一声,我们推开高大陈旧的木门---一切都沉睡于安详的寂静中,月光透过长直的窗棂,折射着一排排沉默的长椅,就像许多口漆黑的棺材被整齐地摆放在圣坛前,正在受难的耶稣的目光之下。明暗交替之中,他那钉在十字架上的身躯显现出一丝凄美的无可奈何。

“…这是什么地方啊?”阿斯好奇地问。

“教堂。”我小声说:“就是之前在路上看到的那些。”

“哦,原来里面长这样!”他惊叹道。

贾德尔一进来就在最靠近大门的长椅上躺下了,我和克鲁修忙着挑哪张椅子最干净,片刻后发现阿斯正坐在前排,专注地盯着巨大的耶稣塑像。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看出什么来了?”

“你信他吗?凯茜。”阿斯思索的目光没有从耶稣脸上移开:“麻瓜们口中的上帝。”

我随他看向塑像,耶稣低着脑袋,额头上的一缕缕鲜血仿佛荆棘冠垂下的红宝石吊坠:“…不,我从来没信过。”

“为什么会有人信?…真的有耶稣这个人吗?”阿斯轻声问,语气很严肃。

我想了想,看着黑暗中耶稣眯起的,充满悲悯的双眼说:“可能吧,或许他是个巫师呢。麻瓜们造神就是赋予一个人太多神性,然后期待着他真的能仁慈地拯救所有人。”

阿斯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杀了我妈妈的那几个人被抓的时候还在念叨着耶稣…他们怎么会蠢到那种地步,认为做了那种事之后神还会救他们?”

我心头一滞,望向教堂高大的穹顶,它就像一个漆黑的深渊悬在我们头上。

“…他们是很蠢,找到一个兜底的慰藉就觉得自己不用负责任了,如何不择手段也无所谓,只要跪在地上祈祷乞求就好了。这种人,永远把毫无价值的自己放在首位,永远不会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我轻轻握住阿斯的手,继续说下去:“对于美好的人来说,死即是生,生即是死,因为鲜活的生命创造的意义会永远联结下去…而对那些人来说,他们不会生也不会死,只会消失在两者间最糟糕的地方,因为他们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自我。”

阿斯静静地听完,捏了捏我的手:“…这是哪个学派的哲学?”

“凯瑟弗洛林派。”我说。

他看着我,笑了起来:“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差点以为我在上麻瓜研究呢。”

“你这句话可能会影响我的职业规划方向哦。”我开玩笑道。

阿斯站起身:“省省吧,不然霍格沃茨将首次迎来上课比学生还痛苦的老师。”他神色轻松地抻了个懒腰:“…睡觉去喽。”

他走了,我依旧思绪万千地坐在原地。克鲁修走过来,扯了扯我的手:“我找到一张特别舒服的椅子。”

“…坐会儿。”我拉着他在我身旁坐下:“有烟吗?”

克鲁修眉稍微挑,从兜里掏出烟盒:“唉,教给你好多坏事…”

我笑了笑:“不过你做坏事的时候也很可爱,我说真的。”

我们一人点起一支烟,燃烧的火星在黑暗中像是明灭炽热的眼睛,流着烟雾的眼泪。

克鲁修有些羞涩地舔舔嘴唇,转移话题道:“…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我深吸一口烟:“上帝啊,死亡啊…罪恶和原谅啊之类的。”

“他变得比以前成熟多了。”克鲁修说。

“是啊。”我点点头:“艾薇告诉我他经常偷偷操心安丽薇尔的事呢。”

我们俩像是阿斯的远房亲戚一样,感慨着孩子这么快就长大了……

“你信上帝吗,克鲁修?”我看向他。

他温柔地回视我:“我信你,凯茜。”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虽然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克鲁修扬起嘴角,视线移到耶稣塑像身上:“小时候我信,因为虽然看着不像,但我爸是个坚定的天主教徒。有一次家里的一只母羊生完小羊就死了,别的羊都排挤欺负那只小羊,我就天天带着它,让它和我一起吃饭,睡觉。后来有一天,我跟着我爸出去放羊,把它关在了屋里,结果它自己跑出来找我…半路被狼咬死了。”他长舒一口气:“如果我们早点赶到,或者让它跟着羊群,甚至我把大门锁得牢一些,它都不会死。我还记得它的血的触感,像很烫很烫的红绸子。”

克鲁修低垂的眼眸里流淌着如水的忧伤,他继续说下去:“要是神存在的话,大概也会有那种无力的感觉,因为注定的事情会越过选择而发生,神也无法挽救,所以世界上才有了遗憾与痛苦。”他抬眼看我,神色恢复了一丝轻松:“从那以后我就转向佛教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去抓抓不住的东西…但我总是做不到。”他轻声笑笑。

我看着他暗藏悲伤的微笑,觉得心里隐隐作痛,仿佛那只小羊倒在春日草地上的画面也在我脑中翻江倒海---我紧紧抱住了克鲁修,感觉自己抱住了油画中天使在人间化身的美少年。

他温柔地搂着我,摸着我的头发,良久,我听见他低声呢喃道:“…我真的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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