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未如此深入过禁林,除了几个人魔杖的微光,四周完全是一片浓重的漆黑,灰紫色的雾气飘荡在寒冷的空气中,树影窸窣之间,似乎到处都充满未知恐怖的危险。
“我想回去…”艾薇欲哭无泪地说:“不是说好速战速决不走太远的吗…这什么地方啊…”
“没办法,哪里都有人活动过的痕迹。禁林原来这么热闹…”克鲁修一脚踩进了泥坑:“…F*k,我的鞋…”
我们的鞋和袜子没一个不遭殃的,前几天连续下雨,导致这里遍布湿草地和黏糊糊的黑泥潭。刚刚还穿过了一个积水的沼泽,我的小腿和袍子下摆上现在全是泥点,而我已经感到麻木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修炼阿尼马格斯的第二步---含过曼德拉草叶子一个满月后,我们需要用到鬼脸天蛾的蛹---安德勒夫人亲情赞助---以及采集自整整七天没有阳光或人类接触的地方的露水。
“而且走到现在,还没有看见露水。”戴贝丝说,一边用魔杖扯开面前的蜘蛛网:“可以确定叶子上那些只是雨水。”
“我们不如早上来…书上说必须用夜露么?”贾德尔问。
“没有。”克鲁修回答。
“我们不如早上来。”贾德尔耸耸肩,没好气地说。
一阵阴森的凉风吹过,我冷得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忍不住吐槽道:“我觉得我们在退步,做事越来越蠢了,是不是?还不如一年级的时候有章法。”
“要不我们回去吧…”艾薇弱弱地说。
“嘿,我们不能半途而废呀。错过这个晴天,谁知道雨又得下到什么时候去。”阿斯轻声安慰她:“有我在呢,别怕。”
“我不觉得有你在有什么用…”艾薇没好气地说:“反正我比你们进度晚一个月…”
大家继续往里走,一边瞎扯缓解紧张。
“这里的确住着狼人,你们知道吗?”克鲁修说:“据说是两个狼人在狼化状态中生下的。”
“这种狼人有着和普通人类一样的心智。”戴贝丝补充道。
“好可怜…”我说:“但是我们能不能别再提狼了?”
“好恶心…”阿斯说。
“你最好小点声。”贾德尔漫不经心地说:“别被狼人听见了。”
这时,艾薇突然尖叫一声,扑进了阿斯怀里,紧接着阿斯也惊呼起来:“…蛇!有蛇!”
队伍一阵惊慌失措,克鲁修举着魔杖四处找:“…在哪儿?!”
“…爬到我这儿来了!”戴贝丝说:“嘘!所有人安静!”
几个人立马像木头人一样定在原地,默默地盯着那条黑环的银蛇在草丛间探出脑袋,高高地昂起小臂粗细的身子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转头走了。
“呼…”我扶着膝盖松了口气。
“…我们离开这儿吧。”阿斯说。
返程也不容易,我们走出来太远了,四周在我看来长得都一样,来时的路难以分辨。
贾德尔说我们一直朝着正北行进,所以只要坚持向南走就行了。
然而,走着走着,我越发感觉不对劲---蜘蛛网怎么越来越多了?刚刚可不是这样的!
“嗯…这不行吧,朋友们,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我轻声说。
阿斯挽着艾薇的胳膊,躲避着树杈之间白花花的,密集的蜘蛛网,黑色卷发半遮着脸:“…兄弟,你俩还记得上学年吗?那一大堆八眼巨蛛…嘶,我们大概正在接近它们的老巢。”
“你们猜韦斯莱家的车还在这儿吗?”贾德尔打趣说。
“不好说。”克鲁修说。
“我们得换个方向。”戴贝丝严肃地说。她抬头研究了一会儿星象,渐渐皱起眉头:“奇怪…现在走得没错…”
贾德尔和她嘀咕了一阵,然后带着大家继续往前走,一段路过后,蜘蛛网慢慢没有了。
“…刚才是幻觉么?”艾薇眯着眼问。
我停下脚步,感觉现在自己的确出现幻觉了:“…各位,看那边。”
右前方不远处,树影掩映之间,有一片平坦漂亮的空地,洁白的月光直直倾泻下去,洒在黄绿披覆的植被上,浓密的水珠折射出一片银晃晃的浮光。
我们走过去,戴贝丝微笑着喃喃道:“这才是露水。”
“梅林还是爱我们的。”阿斯说。
几个人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用小玻璃瓶子收集草叶上的水珠。
我专注地低着脑袋,片刻后忽然感觉头顶一阵发痒---抬起头,一双幽幽闪光的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那个东西体型很大,坐在昏暗的阴影之中。
我吓得差点摔坐在地上,接着意识到它的轮廓,眼睛,漆黑的身体都有些熟悉。
“…Dog?”我低哑地出声。
它巨大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我回头看了看,除了我,没有人注意到它,阿斯和贾德尔克鲁修正聚在一起说笑呢。
我起身走向那片树影之间,缓缓拨开木枝和叶子的遮掩---什么都没有,放眼望去,林子里寂静得像从没有生命造访过一般。
…难道那个是不详?我思考着自己短期内暴毙的可能性,转过身,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凉透了。
月光照耀的黄绿色草地上,其他人全都不见了,仿佛悄无声息地人间蒸发了一般。
“…戴贝丝?克鲁修?”我不安地皱起眉头:“…贾德尔?别搞我了,快出来!”
没有人回答我,我的声音消散在沉默冰冷的空气中。
我环视四周,紧张地吞着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不是雾气有毒的话,那么还有一个可能的原因会导致这种情况---“…路易斯?”我试探着轻声呼唤。
“我在这儿。”一个慵懒磁性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他的大脑袋从我肩膀上探出来,灰色的细毛飘逸地浮在空中,嘴角高高咧起的弧度表示他心情不错:“晚上好,弗洛林小姐。”
“…嗨,路易斯。”我没好气地说:“你有什么事么?”
“喔,真是不美好的语气。”他轻盈地飘到我面前,带起一阵冷风,诡异漆黑的瞳孔像一个浑圆的黑洞:“…你们总是喜欢到危险的地方来闯祸,是不是?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我们在修炼阿尼马格斯。”我坦诚地说。
“哦…那是很高级的魔法,很有趣。祝你们成功。”路易斯没什么反应,我怀疑他对待一切都是这样镇静淡然。
“谢谢。”我干巴巴地说:“对了,我刚才好像看到不详了…”
“你不会死的。”他肯定地,带着一丝隐隐嘲笑的语气说。
“…好吧。”我看着路易斯轻慢地窜上树冠:“我一直想问你,我之前被蛇怪咬的时候就差点死了,是你救了我,对吗?”
他巨大的身子盘踞在树杈上,四肢愉悦地伸展:“嗯…可以这么说吧。”
“多谢…但是为什么呢?”我试图从他那永恒不变的,咧着尖牙的脸上捕捉线索:“如果桃乐丝出事,你也会救她吧?”
“…恕我直言,不会。”路易斯淡淡地说。他翻过身,用一只大爪子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一切原本与我无关,弗洛林小姐,但你是特殊的存在。…你遇到摄魂怪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陌生的记忆,是吧?其实那些记忆的确属于你…只不过你忘记了它们。”
我的眉头拧在一起:“你怎么知道?…我忘了什么?它们跟你有关系?”
路易斯深深地凝视我,他说话时嘴也从来不动,看起来十分瘆人:“恐怕我不能再说更多了,弗洛林小姐。”
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为什么会忘记那些,路易斯?”我不死心地追问:“难道我曾经认识你?”
他不说话了,我们对视着,气氛有些尴尬,直到一个人拨开树丛,从旁边走过来---一个马人。是费伦泽。
“不只有他了解那段记忆,凯瑟。”费伦泽说。
我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我非常想他,而他还和以前一样,钴蓝的眼睛有着诗人的忧郁,闪耀的鬃毛和白金的长发如月光般纯净。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露面了呢。”路易斯饶有兴趣地说。
“…费伦泽!”我差点冲上去抱他,但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你也了解?”
费伦泽不说话,一副平静中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也不能说。
我无奈地眨了眨眼,决定先不再追问:“啊…我希望不要再碰到那些摄魂怪了,那种感觉让我很难受。”
“你需要一个咒语。”路易斯说。
费伦泽和他对视一眼,点点头:“巫师们有一个专门用来驱逐摄魂怪的咒语:呼神护卫。”
我缓缓举起魔杖。
“你需要在心里想着自己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刻,凯瑟。”费伦泽平缓地说:“把全部的意念都投入到那一刻的魔力当中。”
我开始回忆,眼前的画面从第一次骑上扫帚闪到塞斯牧场的圣诞节,然后是贾德尔微笑的眼睛:“…不过,你为什么会这个咒语?”
费伦泽摇摇头:“我不会,我曾经目睹过别人施展。”
“这很难。”路易斯懒洋洋地说:“快乐太短暂,许多人并不真正理解快乐的意义…”
快乐的意义…我想起公路旅行,呼啸的风涌进车窗打在脸上,那是一种平静的自由,驶向无疾的终点,前往全部的未知。我希望可以那样度过一生…
“…呼神护卫。”
一股银光从杖尖倾泻而出,像纯净的白纱般在空中伸展,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后变幻成了一只巨大的,展翅的鹰---我被这一幕惊呆了,费伦泽和路易斯显然也是如此---鹰在空中潇洒地翱翔着,盘旋于树冠之间,尾羽拖出一道耀眼的,银白的轨迹,照亮了一大片林子。
费伦泽默默地看着它飞远,最后消失在密林之中。那神情很复杂,就像见到了多年未见,你以为对方已经死了的老朋友。
“…你做得非常好,凯瑟。”他温和地说。
我微笑着:“我也没想到能这么成功。…费伦泽,之前错怪你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觉得是时候解开这个心结了:“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费伦泽摇了摇头,取下一根他尾巴上的鬃毛,套成一个圈:“…还愿意戴上这个吗,凯瑟?”
月光下,他真诚的蓝眼睛简直摄人心魄,我看着那闪光的银色鬃毛,高兴地伸出手---熟悉的银环落在我手腕上,触感轻和得像一根温柔的手指搭在上面。
“…还有什么肉麻的话吗?”路易斯破坏气氛地说:“你该走了,弗洛林小姐。”
费伦泽退后两步,静静地凝视着我:“再见,凯瑟。”
“再见。”我说。
响指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