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一阵刺骨的疼痛中猛然惊醒。
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后背的钝痛如影随形——那是前夜她被人带走时狠狠推到在地留下的痕迹。
身下的床榻冰冷坚硬,铺着粗糙的麻布,硌得后背愈发生疼。
她缓缓起身,望向窗外,竟又入夜了。
在这间暗沉的屋子里,日夜颠倒,晨昏不辨,唯有凭窗外惨淡的天色,她这才知道此刻又坠入了一个漫长的黑夜。
如同前两夜一般,起初,这夜静得似乎有些异常。
然而,这份奇特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入夜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窗外便响起了细碎的风雨声,淅淅沥沥,竟然下起了春雨。
她微微侧了侧头。自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雨雪从天上飘落了。
那场雪下得那般急、那般痛,把整座宫城裹进一片刺目的白里,仿佛天地间只余下一种颜色。雪停之后,便是漫长的、干冷而晴朗的岁月。
如今,风雨终于来了。
她早该知道,风雨终究会来。
她早该想到,他的夫人还是护着他的,此事并没有牵扯到他。
她早该想到,即便是为了自己的荣辱,她也不会将他牵扯进来。
想着这些,谭胭忽觉得前日或许不该去向陛下求情。可无论如何,她也是抱了一份极其微弱的希冀的,盼着陛下可以接纳自己,放过自己的那个苦命的孩子。
但如今,陛下似乎已全然相信自己与那些无辜的渔民有染。恐怕,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了。
看着这渐渐起势的雨幕,再看看眼前这间似曾相识的屋子,她苦笑一声。
曾几何时,她也被人囚于一方窄小的屋子。
窗高门坚,四面是冷冰冰的墙。可那时的她,也不知是哪来的心气,她从未有一刻放弃过挣扎,有如一只被关进笼中的雀儿,明知撞不开,也要扑棱着翅膀往外冲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倔什么,只晓得,她不能停。
而如今,她居然只想安静地坐着,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她等着,等着那该来的、迟早要来的东西。至于那是什么,她已懒得去想。
她第一次发觉,自己竟是这般软弱不堪,更是头一次这般放任自己,不再挣扎,不再强撑。
正在她陷入虚空之际,一阵门闩声骤然想起。
待她穿过黑夜,穿过雨雾,穿过宫阙,穿过长长的宫道,最终来到殿前时,她只感到一阵恍惚。
她再次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也是同样的一个夜晚,父亲带着她入宫面见陛下。殿上坐着陛下,身侧则站立着几位肱股之臣。
只不过这回,她不无心惊地发现,父亲与她的哥哥已惊惧地跪在陛下面前,瑟瑟发抖。
被推入殿内后,谭父惊恐地转身看向她。他脸上那混杂着不解与担忧的神色,让身边仍懵然不知的哥哥一时间手足无措。
只见陛下缓缓起身,在她的身侧缓步徘徊,不发一言,只沉沉审视着她。
许久,他转向谭父,道:“谭卿,你可知道今日朕,为何要叫你们来?”
“陛下……臣惶恐,臣不敢揣摩圣意……”
“朕记得前段时日,你不还据理力争,想为你这好女儿挣得一个前程吗?”
谭父惶恐不已,只沉沉垂下头去:“……陛下,臣并非——”
还未等他说完,陛下便打断他的话:“话说回来,是不是你们一直都知道,只不过将朕、将先帝一直蒙在鼓里,所以你才一心想要你的这个女儿回到母家,如此,你们才能心安。”
闻言,谭父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女儿,但谭胭只静静看向地面,并未有任何的回应。
谭父惊慌道:“陛下,臣对陛下、对先帝不敢有半分隐瞒,只是臣不知陛下说的是为何事,还请陛下明示。”
见他不为所动,陛下便也决定不再做这些弯弯绕绕。
“谭卿,你可知道你的这个好女儿玷污了先帝的皇室血脉,她的那个孩子并非先帝的骨肉,而是她与那些下等渔民通奸的恶果。”
此言一出,不啻平地惊雷。
只见谭父与谭襄骤然怔住,一时竟忘了如何言语,而殿内的其余朝臣也是惊愕不已。
殿内先是静得落针可闻,在半晌窒息般的沉默过后,不多时便响起身侧几位大臣交头接耳、窃议纷纷的声响。
听着这些起起伏伏的声响,谭胭只嗤笑一声。
良久,待他反应过来,谭父才连忙向陛下叩首。
“陛下,这不可能啊!这一定是冤枉的,陛下!”谭府急急道,“陛下,臣以性命发誓,小女绝不会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还请陛下明察!”
见到陛下不为所动,谭襄便也按耐不住,只见他匆匆瞥了一眼父亲与妹妹,急急跪爬到陛下的跟前。
“陛下,这不可能,妹妹当时在府中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过,说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的确确是先帝的龙嗣。陛下,她可是先帝的嫔妃,怎么可能与那下等之人……陛下,这绝对不可能啊陛下!”
“可不可能的,可不是你们说了算。”
说着,陛下便摆了摆手,示意和项将人带来。
不多时,众人便看到禁军的人带着一个皮肤黝黑、畏畏缩缩的年轻男子来到殿前。
“跪下!”
禁军统领韩大人向此人喝道。
看着跪在眼前的这个男子,陛下道:“朕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个澜太妃背叛先帝,而她的那个孩子也并非朕真正的皇弟。你说说看,你是什么来头,眼前的这些人你又见过哪位?”
“小人——”
“贱民,要尊称陛下!”韩统领再次喝道。
男子慌张答道:“陛下,启禀陛下……小人只是来自崖浦渔村的一个小小贱民,并没有福分认得各位大人,只不过……只不过两年前在渔村的时候,小的倒是见过……见过眼前这位女子……”
闻言,谭胭迅速抬起头来,直直看向眼前的这个男子,直看得此人眼神闪躲不已。
韩统领催促道:“继续说!”
“小的……小的当时在夜里闲来无事,便在海岸闲逛,谁成想夜半的时候,小的就看到,看到眼前的这个女子与一男子举止亲昵,小的当时还提醒她,说一个姑娘家半夜三更的在外头不合礼数,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