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边没法儿请假,邹叡费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把周末空出来,连续两周从东市飞回江城。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她从机场出来直接打车去了警局,和邹纬汇合。
负责薛慈案子的民警姓吕,是邹纬以前学生爸爸的朋友的姐夫,虽然关系扯得远,但有个中间人牵线认识了一番,总归是比一般的公事公办要方便些。
薛慈的案子还在调查中,吕警官他们还发现了另一件奇怪的事。
“你们当初提到过薛慈在昌水镇有个小叔叫薛季同,是他最后一个血亲,他有可能去找此人。”
“是。”
“但是镇上的警察在走访时,找到了他不少亲戚,唯独没有这个薛季同,甚至都说从没见过他回老家。最奇怪的是,我们发现他在至少近十年内没有任何行踪,没使用过任何身份信息,就连疫情期间都没有任何记录,就好像人间蒸发了。”
“怎么会呢?”邹纬大为吃惊。
“我们也觉得奇怪,还打听到一件事,据说他以前也长期失踪过一次,大概在一九八九年左右,当时报了死亡,但两千年的时候又浑身是伤地回了昌水镇,之后没几个月就离开去了江城。不知道这两次失踪有没有什么联系,他和你们一起住了几年,有提过当年的事情吗?会不会是和谁结了仇?”
邹纬摇头,“从来没听他提过,我们看他那样子也没好意思多问,只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去南市打工遇到了事儿。要说有仇家,他在这里住了六年也没发生过什么事。”
“那他当年具体什么时候离开江城的?”
“是在零六年,刚过完年一个多月走的,当时说是去北方做点生意,好像手上是有在南市的什么门路,然后拉了一个网吧老板合伙,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
“网吧老板?”
“对,以前在朝阳中学背后那条街的一个网吧,薛季同在那儿打工,和老板交情不错。”
“雷霆网吧。”邹叡补充道,进来后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关于薛季同的记忆始终停留在他离开的那个初春,直到现在她的记忆里,也没有发生过其他事的改变。
“这个网吧现在还开着吗?”
邹纬没留意过,邹叡更是好多年没去那条街了,她开始从初中毕业往后想。
想着想着,她猛然坐直身子,瞳孔紧缩。
雷霆网吧。
雷子,空墓。
吕警官问道:“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邹叡努力恢复面色平静,在心里判断这件事能不能说,这个雷子在万立文旁边买下那块空墓多半是受薛季同所托,既然是空墓,那就说明人没死。
薛季同和薛慈的关系,她不可能说,说了也不会有人信,那么墓地的事情暂时也不能说。
雷子一定知道什么,目前找到他才是最重要的。
“他外号叫雷子,就住在我们这一片,当时和小叔走的最近的一个人就是他。”
吕警官在笔记本上写下雷子两个字,画了个大大的圈,生意合伙人,有没有可能因为钱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很可疑,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薛季同动向的人。”
“薛季同,也出事了吗?”邹纬问得很轻,她不敢相信。尽管这么多年彼此间没有联系,但一直以为对方回老家可能结了婚,活得好好的。
“一个活在现代社会的人,这么多年都没有踪迹,要么就是生活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要么就是出事了。”
算起来,薛季同今年也六十岁了,一个在年轻时就身体孱弱的人,如何在深山老林里独自生存。
“现在,我们再说回薛慈的案子。”吕警官将电脑屏幕转向她们,点开一段视频,“你们仔细看看。”
监控右上角显示这是早上的6点40分,因为时间还早,天色晦暗,又下着不小的雨,画面里没有别人,只有哗哗的嘈杂雨声。过了几秒钟,一名着黑色衣裤的瘦高的男子撑着把雨伞从家属院最里面的楼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个行李包。走得近了,可以看清那把雨伞是近乎黑色的深蓝和行李包上的暗色格纹。走到门卫室前面,他的脚步微微停顿,上半身向门卫室轻微地转了一下。
这是邹纬第一次看这段监控,邹叡之前和警察一起去取证的时候粗略看过。
“现在我问你们,你们是怎么认出这人是薛慈的?”
邹纬和邹叡一起怔住,才反应过来监控里从头到尾,薛慈的脸都被伞挡住,始终没有露出来过。只是凭相同的身高和身形,使用多年的行李包和雨伞,以及吴老头的话认定,他说这是最后一次见到薛慈从小区出来。
“这些都可以伪装,而且门卫当时迷迷糊糊,他也说自己在睡觉,并没有注意看。你们和薛慈相处多年,现在凭你们的直觉告诉我,能不能确定这个人就是薛慈?”
监控里的画面有种粗糙的颗粒感,既真实又虚幻。她上一次见到薛慈的时候,他还在监狱里。
邹叡死死地盯住黑色人影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竟然生出片刻悲哀。
那些相爱的人仅凭背影就能一眼认出对方,仇恨的人更是说化成灰都认得出来。
但监控摆在面前,她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又或许是吕警官的话给了些心理作用。
“我不知道,有点像,但好像也有点不像。”
吕警官依然紧紧皱眉,心里却稍稍松了口气,其实这只是他们的猜测,但邹叡的答案让猜测更有可能。
娄志成对自己杀人的事实供认不讳,但他说自己并没有动过尸体,所以警察开始猜测的是他可能并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杀死薛慈,否则后面监控里的薛慈从何而来,因此他们的目光就一直聚焦在这段监控之后的时间,认为薛慈是在26号以后失踪。但是昨天再次审问以后,娄志成回忆起一些细节,这些供词增加了很多疑点,和现场并不符合,但他没有撒谎的理由。
“我们怀疑除了娄志成以外,可能还有别的人进过房间。”
在娄志成走后,他来处理过现场,带走了或死或活的薛慈。
也许这个人就是和薛季同失踪有关联的人,毕竟两叔侄同时处于失踪状态,很难说是一种巧合。
吕警官拿笔指着本子,“接下来,我们会去调查这个雷子。”
离开警局前,邹叡经得同意拷走了视频。
车内一片安静,邹纬握着方向盘紧锁眉头,邹叡坐在副驾驶上兀自出神。薛慈的案子还没水落石出,如今薛季同也可能出事了,两人心里都不好受。
车开进小区,邹纬交待道:“这事儿先别告诉外婆。”
邹叡点头,从知道薛慈出事以后,邹柏青又开始提起薛老二这个人,言语间颇多挂念。当年薛季同在三月离开后就少有音讯,头半年还打过两次电话回来,后来连电话都没有了,她也不好意思叨扰他,就经常和薛慈打听小叔有没有联系他。过了一年多的某天,邹柏青独自坐在家里,不知怎的黯然神伤,翻着电话薄终于打了个电话给薛季同,竟然打不通了,于是他们就这么断了。
她们还没走到单元楼下,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看到林燕双和丈夫往后门方向去,多半是去孤儿院找高婵娟,她肚子已经显怀了,男人挽着她走得很慢。女人娇小,男人高大,依偎一起的画面让人不得不多看两眼。
邹叡几次撞见他们夫妇,都看到男人对林燕双呵护备至,十分珍重,两人隔了这么多年能再续前缘太不容易了。
人到中年还能如此亲近彼此依偎的夫妻,邹叡倒是见得少,一时间也感叹道:“双双姐和她老公感情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