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叡后脑勺一阵阵地钝痛,她翻身换了个侧睡的姿势,发现太阳穴也是一抽一抽地跳痛,还有什么东西在脑袋下方嗡嗡地振动。
“邹医生,邹医生。”
有微弱的女声轻轻呼喊,清晰传入她的耳中,她却头重地睁不开眼睛。
“邹医生,病人有情况。”
邹叡眉毛紧紧皱起,仿佛使了很大的劲儿,终于睁开眼皮,一瞬间痛感消失,噪声也停了。
她的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头顶是天花板,四周昏暗隐约,房间内弥漫着一股睡眠的味道。
这是家里?
不对。
宿舍?
不像。
邹叡脑子还处于混沌之中,并不清明,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反应迟钝的环视一圈后,眼神渐渐聚焦在墙上的一张海报。
虽然看不清内容,但脑子里已经给出答案,这是护士值班室。
因为中午懒得回宿舍,医生值班室的床又不够,某天中午她就在办公室拼了三把椅子刚躺下,王少侠推门进来和她说,护士值班室有空床,她可以去躺会儿。
进了值班室,她看见王少侠床边的海报,一张放大的男人的脸,白皮肤,卷发,眼镜。
她有意和人套近乎,便问道:“你喜欢哈利波特啊?”
王少侠脱衣服的手顿住,“你也喜欢?”
邹叡想了一秒,还是实话实说,“其实我没看过。”
“看出来了。”王少侠开了灯,指着海报说:“因为这是裴勇俊。”
在这以前,裴勇俊一直常年稳占王少侠心中男神排行榜的第一位。在这以后,她总是在男神脸上幻视哈利波特。
“护士叫你半天了,你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死?”见邹叡两眼无神的呆滞,跟灵魂出窍似的,王少侠问道:“怎么啦?”
邹叡摸了摸身下的被单,她可能有点睡懵了,一时之间竟想不起前因后果,她怎么在护士值班室啊。“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像在询问,又像是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啊!这!王少侠猛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现在是公元二零一六年六月十七日。”她语气郑重间透着一丝兴奋,“你从哪年过来的?过去还是未来?”
“最近穿越的风气一般不是十年前就是十年后,你是十七岁还是三十七岁?”
“呃...我...”
“等等,你是不是邹叡本人?不会是魂穿吧?”王少侠站到她床下,盯着她的脸,开始紧追不放地发问:“你说你今天上午做了什么,我是谁?你男朋友叫什么?”
多亏她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邹叡渐渐清醒,午睡前的记忆一下子窜出来,但又总感觉有那么一点点遥远的似曾相识。她刚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一觉醒来差点真的以为自己变中年女人了。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发现才一点半,她利落地下床去病房。病人刚刚一直喊心脏痛,邹叡进去问了几句又不痛了。
出了病房,小护士尴尬地解释:“她刚才一直说很痛,痛得呼吸不了,我害怕有什么情况,打扰你休息了。”
邹叡摆手,“没关系,有什么情况你叫我就是。”
午休只剩二十分钟了,她索性关上办公室的门,把各组病历系统挨个点开扫了一遍,也不管是不是自己分管的病人。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把有用的病历模板、科室常用医嘱和用药方案、检查项目组套全拷了进去,甚至连科主任的查房记录模板和几份特殊病情告知的措辞范例都没落下。
这些东西分散在各个角落,平时不觉得,真到要用的时候翻半天,她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问题库。虽然规培有带教老师,但也不是时刻都能解答疑问,邹叡从刚开始规培的生疏慌张到现在的老练,都是靠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临近两点,邹柏青打来电话,邹叡才想起自己好像有一个星期没跟家里联系了。
“小叡,你可以接电话吧?”邹柏青的语气格外小心,知道她现在忙,怕打扰她上班,又怕影响她休息,有那么两次就不凑巧打过来,惹得邹叡抱怨,后来就等着她打电话回家。
“外婆,什么事啊?”她一只手接电话,另一只放在鼠标上滑动,眼睛就没离开过显示屏。
“没什么事,我就是问问,你最近好几天没往家里打电话了。”
“哦,最近有点忙,今晚上回去了给你们发视频。”她例行公事般询问:“你和妈都还好吧?家里没什么事吧?”
“没有,没什么事。”邹柏青再次重复,又问她工作生活是否顺利之类的,两人不过说了一两分钟,邹叡说自己上班时间到了,要挂电话。
“等一下,我是说啊,你不忙了也去看看小慈。他这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你到底是在东市待了八年,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嘛。”
哎?
邹叡大脑宕机了好几秒,才找出一段记忆。上个月邹柏青确实打电话说过,薛慈来了东市,她那会儿忙着毕业答辩,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给忙忘了。
“刚刚我打电话给他才知道,他都来了快一个月,你们都没见个面。不知道你俩又闹什么矛盾,但这么久也不像话了,反正你空了去看看。”
邹叡挂了电话都没想起来,她和薛慈闹了什么矛盾,但他们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怎么说过话了。
她打开和他的聊天界面,发现上一次聊天就停留在一个月前,她将本该发给徐迟的酒店房间号错发给他。他回了个问号,她说发错人了,然后两个人就没说话了。再往上次是社区老年活动,他发了两张外婆参加活动的照片,她回了个惊叹的表情。
邹叡翻着两人的聊天记录感觉很奇怪,明明这些对话也不算很久,但她老觉得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要不是看到记录她都有点想不起来,而且他俩什么时候话这么少了。
一边翻聊天记录一边努力回想,记忆大门像解开锁一样慢慢打开,她勉强想起来好像是从那一次开始的。
大四的那个暑假,徐迟去江城找她,然后她突然明白自己的心意,从酒店一路跑回家,询问薛慈要不要和她一起去江城。他拒绝了她不说,还对她阴阳怪气地嘲讽一通。
她当时好像狠狠忧伤了一把,第二天离开家里去学校时,两人莫名其妙地陷入冷战。回到学校她和徐迟坦白了这件事,徐迟接受了并要求继续交往,两人算是真正意义上重新确立了关系。
与此同时,她和薛慈的关系也变质了,尽管他们表面上恢复了以往,但她再也无法做到与他坦诚相待和无话不谈,更没有时间去细细咀嚼这个人生的重大改变。因为从大五开始,学业实在太过繁忙,她又进了医院实习,每天睁眼的时间都是忙碌,一闭眼就睡着了,实在没什么闲空去想他。此后一年更比一年忙,她连回家的时间都很少。
回忆抓取完毕,原来关系的改变和疏远的源头就是从自己表达心意被拒开始的。邹叡轻嗤了一声,搞什么啊,自己还因爱生恨上了嘛。现在的她完全不理解当时的她,于是没有丝毫芥蒂地发去信息。
【上个月在忙毕业的事,没顾上你,你工作找好了吗?】
手机扣在桌上,她继续干活,把今天要整理的出院小结列了个清单,关掉病历系统,手机震了一下。
【已经上班半个月了,房子也租好了,在望月桥。】
【我空了过来看看。】
【什么时候?】
邹叡看了看排班表,还要下个星期三才休息,有点等不及了。
【今晚上行吗?】
【行。】
一个利落的行字,看得她弯起了嘴角,说不上来,但她就是很清楚,他此刻在装。
装你妹呢,她在心里笑骂一句。
整个下午她都有点飘飘然的轻松,做起事来嘚儿嘚儿的,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到了下班的点,她把白大褂往值班室门口的衣架上一挂,背着包就往电梯口走。
王少侠在护士台里坐着,很少见她下班这么准时,问道:“急着约会去啊?”
邹叡心里猛地一跳,糟了,她竟然忘了和徐迟说好晚上一起吃饭的事。
就在她犹豫不决摸出手机的时候,叮的一声,面前的电梯门打开,邹叡一抬头,就看见徐迟站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