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懒散地靠在厢壁,见到她瞬间站直了身体,朝她挤眉弄眼,“好巧哦。”
他喜欢和邹叡在电梯里不期而遇,这种小事恰好显得他们之间很有默契和天注定的缘分。每一次从十六楼下来,他都会祈祷电梯在六楼停住,门口站的人是她。
邹叡扯了扯嘴角回应道:“好巧。”
电梯里有三个人,她走进去,站在最右边,和徐迟在电梯的两角,旁人很难想到这是一对情侣。
徐迟自己也这么觉得,于是往旁边挪了小两步,“今天这么准时,我还准备等你十分钟。”
她含糊嗯了一声,她不喜欢在电梯里说话,这种密闭场合下说的每个字好像都是在给别人听,所以每次电梯从上面下来,她都希望徐迟不在里面。
电梯门一打开,徐迟就揽住她的肩膀走出去,“吃什么?吃涮肉好不好?”
吃涮肉太费时间了,邹叡略一思索,“吃米线吧,我想吃酸菜米线。”
“可是我想吃肉。”徐迟拿头在她肩膀上蹭,“最近忙得有点营养跟不上了,我得补一补。”
邹叡耸肩,顶开他的脑袋,他又蹭上来。
“吃肉!吃肉!”
“行行行,吃吧吃吧。”
骑电瓶车回到生活区,把车停好,从后门出去到一家吃了好几年的涮肉店。徐迟进这家店就跟回娘家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趁他和老板唠嗑的空挡,邹叡给薛慈发信息。
【我晚点过来。】
【哦。】
她想解释两句,又想既然他没问就别多嘴了,但怕他等自己吃饭,于是追发一条。
【我会吃了饭过来。】
【好。】
啧,有点不爽,这么温顺是怎么个意思?
“一斤牛肉,半斤羊肉,还要啥?”徐迟凑过来,“给谁发信息呢?”
邹叡按到手机侧边熄了屏,“够吃了,对了,我吃完饭还有事儿。”
徐迟理所当然以为是医院的事儿,立马拉下了脸,“什么事儿啊,烦死了,我还想今晚和你多待一会儿呢。”
“你今天不是很累吗,早点回去睡吧。”
“那要看什么事咯,我也可以不累。”徐迟意有所指,拿起她的手指一根根玩,“你哪天搬宿舍啊?”
“下个休息日吧。”
学生宿舍最迟只能住到六月底,她打算搬去学校给规培生的宿舍。
“你搬来跟我一起住吧,宿舍四个人住一起,一点都不方便。”
“我觉得方便,我已经习惯了,你又不住宿舍,你在家属楼住得好好的。”
“我是想跟你两个人一起住!”
“不行。”邹叡把手抽回来,“家属楼都是医院的职工,人来人往的,再说你爸妈怎么看我?”
“我俩都谈这么久了,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这是两码事,谈恋爱和同居能一样嘛,还是住进你家,你是生怕别人不在背后骂我。”
徐迟急了,他们每次都只能在休息日的时候出去过夜,一周最多就两晚上能待在一起,规培还有整整一年呢
“那我们出去租房子住。”
“宿舍又近又方便,还免费不要钱,不住白不住,干嘛非得花钱租房子住。”
“我花钱找房子,你不用管行不行。”
“不行。”邹叡果断拒绝,“你要是钱多就捐出去,我每天上班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跑来跑去的浪费时间,我就想一下班就赶紧最快躺在床上。”
她话说的显然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徐迟提高了音调,“你上次不是说考虑考虑吗?”
“是考虑了呀。”邹叡见他有些恼怒,不和他硬刚了,采用迂回战术。“上次我跟家里说了,我外婆就不赞成,说我现在工作都还没稳定下来,不要总想着儿女情长。她们老一辈人思想都这样,你可以理解对吧?”
徐迟刚升起一腔怒气,就被浇得只剩黑烟,嘟囔道:“我们又不是小孩儿了,咱们同龄人有一半都结婚了,我两个发小孩子都能走路了。”
谁像他似的,还和对象各自住宿舍。这不是徐迟第一次说这种话了,心底似乎很羡慕向往婚姻和孩子,邹叡也烦上了。
“你跟别人比什么年纪,你学医的时候就应该知道的。要想赶紧有孩子,劝你换一个女朋友,找个不学医的,我三十岁以前都不可能生小孩。”
“谁想要孩子啦!我就这么说一嘴,我可一点不想要小孩。”徐迟见状不对,绕过这话茬,“锅端上来了,赶紧吃。”
邹叡更厌烦和他谈及这些话题,未来、婚姻、家庭、孩子,虽然已经到了应该考虑的年纪,但她依旧不想考虑。
铜锅里翻滚着清亮的汤,红肉放下去几秒就变成熟白色,两人都不说话了,各自带着心思埋头苦吃。
锅面上的腾腾热烟总往邹叡脸上飞,徐迟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和她换了位置坐。但还没吃几口,热烟又换了方向,像是专门和她作对,朝着她脸上扑,令邹叡烦上加烦。
在这样热气腾腾又相顾无言的氛围里,一顿饭半个小时就吃完了,他们从店里出来也才七点过。邹叡松了口气,还不算晚。和徐迟在住宿楼分别后,她独自穿过整个院区,走到医院门口的地铁站。
望月桥和医院就相隔两个站,十分钟就到了。出站口的人行道在做绿化,塑料布裹着一排没拆开的树苗,晚风裹着车流疾驰而过的气浪,把塑料布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导航显示直行五百米,右转就到了薛慈住的社区。邹叡把手机揣回兜里,边走边想该给他发个信息说一声自己到了,让他有个心里准备。
她一路扫视着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水果店,一间关了门的房产中介,一个快递驿站,还有理发店和几家小馆子。这个位置生活还算方便,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些位置记下来,像在脑子里画一张地图。她没想为什么要记这些,就像她走完了半条街也没发信息告诉他,其实心底深处暗暗存了点一声不响就杀过去的心思,她很期待看见他没准备的反应。
然而直行到拐角处,邹叡一抬头,只是扫了一眼街对面,就看见站在那儿的人,在还没看清脸的时候,她就已认出是他。
她脚下一顿,鬼使神差地往旁边的树下移了半步,像做贼一样拿树干挡住半边身子。
她没有在躲,只是想看看他,这让她在夜晚的街道上像个变态的偷窥者。
他站在社区门口的小商店前,低着头看手机,身体斜靠着旁边的墙,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脚边放着一个超市的大塑料袋,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他抬手随意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
邹叡站在马路对面的树下,感到十分地不解,因为她发现自己此刻竟然是如此的激动,当看见他远远地站在那里,她已心潮澎湃,甚至到了热泪盈眶的地步。
好像在今天以前,他们之间曾隔过千山万水,然而春节见面至今不过四个月而已。
不过五秒,他收起手机抬起头,起初视线是散漫的,从街对面扫过来,但很快就定住了。他越过了来来往往的车辆,稳稳地看向树下。
薛慈往前走了两步,下了马路牙子,车几乎从他身前碾过。
邹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比了个手势让他站在原地。
她看着他,穿过马路,朝他走过去。
即使她来东市八年,早已习惯这里的生活,但她时常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在异乡。比如此前她从没来过这里,这条街道、这个社区、路口的便利店,一路走来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感觉。
可当薛慈也来到这里,当他站在那儿,像一个坐标钉在地图上。一瞬间,以他为中心的所有背景,在邹叡眼中都变成暖洋洋的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