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莫名其妙冷掉的气氛,随着两人不见面也就慢慢散了,过了一周多,薛慈那边的东西总算添置得差不多了,屋子里终于有了点住人的样子。他前后打了两次电话,邀请邹叡来家里吃晚饭,都赶上她值晚班,来不了。
邹叡平时也不一定能排到周末休息,她干脆把自己的排班表发了过去,方便他知道哪天有空。薛慈的工作也不算轻松,周末虽然可以休息,但平常工作日加班到九点也是家常便饭,于是他们一个月就见了三面。
在一个偌大的城市,这个频率放在繁忙的打工人身上,已经可以定义为关系很好的朋友了。
但放在他们俩身上,尤其对薛慈来说,在他心里两人的距离只能是因为异地的客观原因被迫不能常见面,要么在同一个城市就得天天见。现在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异地,以前是不见面的时候想,现在见了面,反而更想了。
到了九月中旬,整个夏天总算过完,他们一次都没有在白天出去逛过。
每次邹叡都是在下白班之后来薛慈这边,从住院部到他家里用时刚好二十五分钟,通常她到的时候他还在做饭。她进门就去左边的卫生间洗手,出来就往床边走,床脚铺了一张椭圆形的蓝色地毯,她脱了鞋就躺上去翘着二郎腿,吃着薛慈提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果,有时候边吃边玩手机,有时候太累就这样躺着小睡个半小时,饭就做好了。
为了在有限的面积里实现空间最大化,薛慈没有专门买餐桌,他把菜端到茶几上,两人盘腿坐在地上的蒲团垫子,面对面吃饭。
邹叡近两年养成了吃饭很快的习惯,薛慈吃饭比较斯文,所以基本从菜上桌到吃完,他起码要说五次吃慢点。每次他感觉才刚吃上,她就已经要放筷子了,又在他怒目而视之下勉强再吃两口。
“我做饭一小时,你就吃十分钟。”
“不然我还吃一个小时啊,那这一天啥也不干,光吃饭去了。”
“亏你还是医生,吃太烫对肠子不好,你那肠子跟着你都受罪。”
“总比你慢吞吞的强,竟吃些冷饭冷菜,你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薛慈优雅地剥虾,“那正好嘛,我不跟你抢,热的都让给你吃了。”
邹叡突然有点好奇,从盘腿坐换成了跪姿。“你说热粑粑和凉粑粑,哪一个会让人好接受一点?”
“都无法接受!”
“就是假如,一定要你选一个的话。”
“我想象不到什么情况下,我会面临这种选择。”
邹叡想了两秒,“假如地震你被埋一个星期,再不进食就会死掉的情况下。”
“一个星期没吃东西,确定人还能拉出来吗?”
“假如旁边刚好有两坨…”
“嘘!不要和我假如了。”薛慈示意她闭嘴,“我还在吃饭,你自己想办法去找屎壳郎交流这些问题。”
“哼。”邹叡翻着白眼站起来,踮脚拉筋,“我要能和它交流,一个屎壳郎,足以取代你。”
薛慈边吃边笑,清盘了剩菜。
一顿饭吃完八点半了,薛慈收拾完厨房,提一袋垃圾,两人一起下楼。
“我看你下周六休息,我们一起出去转转吧。”
这个月的排班表刚出来,邹叡就发给他了,自己都还没仔细看。
“你想去哪里?”
“崇安寺怎么样?听说那儿许愿特别灵。”
邹叡问:“你有什么愿望要许?”
“…去不去嘛?”
“去呗。”她无所谓去哪儿,反正是陪他逛,“但是我上午得去实验室。”
“那我们中午在外面吃饭,吃完再去。”
两人商定后,就在楼下分开,邹叡依旧是不让他送,自己走回医院。
九月底十月初是东市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穿着短袖刚好有一点适宜的凉风吹到胳膊上,路边不知名的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不像白天那么浓烈,被晚风揉碎了洒在空气里。
邹叡吃饭快,走路也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着急赶路,实则她心里充满了平和的愉悦。在薛慈家里的这三个小时,对她来说,仿佛是从繁忙的现实世界抽身来到了一个宁静的乌托邦。那里没有医嘱、没有交班、没有病人按铃,只有蒲团垫子、蓝色的地毯、永远干净到可以乱躺的地板,还有从江城来的薛慈。
从他家里到医院的这一段路,是走出这个乌托邦的尾声。
无论是工作还是休息日,这几年来邹叡已经养成习惯,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六点半起床。因为今天要和薛慈出去,她就没骑脚踏车,简单洗漱一番就步行去往实验室。室外的清晨起了一层初秋的薄雾,校园内不知名的树开始掉叶子了,脚踩在上边沙沙作响。邹叡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脚步轻快,头脑清醒,计算上午可以做哪些事。
她按计划在实验室里待到上午十一点半,薛慈说自己从家里出发了,她也往医院门口的地铁站走。还没到院区,就接到徐迟打来的电话。
邹叡心里咯噔了一下,接起来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喂?"
"现在去吃饭?"
“嗯。”
“准备吃什么?”徐迟的那头背景还有敲键盘的声和人说话的声音,这个时间他还在办公室,“随便吃点吧,等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今晚上?”
“嗯,就我那几个朋友,聚一聚。”
邹叡拒绝,“我不去。”
“为什么?”
“你们几个朋友聚呗,我跟他们又不熟。”
“耗子十一要结婚,我们提前两天聚一聚,都说好了带家属的。”
“我下午有事。”她说。
“什么事?你今天不是休息吗?”电话里他的语气有些埋怨了,“每次说见我朋友,你都不积极,当然不熟了。”
邹叡听着,一股无名火从丹田蹿至心头。
“那你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吗?你不知道我今天休息吗?”
“我就是知道你休息才安排的,我现在不是提前在和你说?”
“你安排之前有问过我吗?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我今天有别的事呢?”声音比她预想的高了一点,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那点恼羞成怒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