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瑶光神情专注,低垂着眉眼,仔细地将淡青色的药膏涂抹在玄烛手背那片红肿的水泡周围。
“处理得还算及时。切记水泡不可挑破,以免感染。这药膏早晚各涂一次,不出五六日便能消肿。”
她松开他的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将药膏盖子拧紧。随即那瓶药膏被她轻轻推至玄烛身前。
“多谢……施主。”
玄烛的声音嘶哑,眼眶里的红意漫过了他的眼白,在他那双一大一小、因疤痕而扭曲的眼睛里氤氲开来。
寒北辰全程未发一言。
他坐在蒲团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膝头,可他的目光始终未从玄烛那张脸上移开。
似是觉察到寒北辰那道审视的目光,玄烛显得有些局促。他下意识往洛瑶光的方向侧过身子,仿佛想借那身影遮挡些许寒意,再次低下头:“多谢施主。”
“无妨。“洛瑶光朝他微微点头。
慧善开口打破沉默:“玄烛,这二位施主,于我众人有救命之恩,也正是因他们,才将西禅寺和我等拉出炼狱。有关于那座密殿,二位施主有问题想问。你可将知道的,告知二位施主。”
玄烛垂着眼帘:“是,师叔。二位施主请问。”
寒北辰终于开口,声音冷冽:“玄烛师父可知道那密殿中供奉的塑像是何人?这些年都是什么人去供香?”
玄烛那只拢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几息后,摇头低声道:“那密殿位置偏僻,平时不允许外人进入,我……也只是巡夜的时候进去添些灯油,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他说“一概不知”的时候,语调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这种平静,让寒北辰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一个人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被问到这种问题时的反应通常是茫然或好奇,而不是像堵墙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封死在“一概不知”这四个字后面。
寒北辰没有继续追问。他身子微微前倾,换了一个问题:“那我问玄烛师父另一件事。听闻每年十月都有大人物来这密殿禅修,可有此事?”
玄烛的左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的目光从自己拢着的手上移开,落在下摆那滩未干的水渍上,声音依然平稳:“是。每年十月,那座殿值守的僧人会增多,白日里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我……也只是夜间隔三五日去检查一次灯油,别的便不知了。”
他每句话的结尾都是“不知”,寒北辰心里那层疑云越来越重。
被问到的每一桩事他都答得上,可每一桩事他都说“不知”。“不愿说”和“不知道”之间,差距分明。
寒北辰沉默了须臾,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间小小的茶室里,带着千钧之力:“慧善大师,玄烛师父,你们可知那座密殿中供奉着的,是十八年前殒命的月华郡主的塑像。”
慧善端茶的手猛地顿了一下。茶水在盏中剧烈晃了晃,荡出一圈细纹,险些泼洒出来。
慧善惊道:“当真是月华郡主?怎么有人秘密建殿供奉月华郡主?”
玄烛跪坐在茶案旁,面上神情看似正常,可寒北辰却清晰地看到他那只拢在袖中的手,忽然攥紧了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寒北辰虽是在回慧善的话,目光却始终锁在玄烛脸上,未挪半分:“那座殿初成时,便修了十尊月华郡主的塑像。此后每年增一尊,从未间断。算起来……今年该是第十八座了。”
洛瑶光心头猛地一跳,倏地抬眸看向寒北辰。
十八座。密殿中的塑像数量,竟与年份严丝合缝地对应着。从生母殒命那年起,一年一座,那是祭奠,还是执念?
她忍不住转头去看玄烛,可那人依旧垂着眼,神情木然得像一截在地下埋了太久的枯木,除了方才被烫时那一瞬的失神,此刻竟再看不出半分波澜。
“王上已然知晓此事。”寒北辰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若大师或玄烛师父想起什么,亦或是知晓还有何人了解内情,还望及时告知。这对西州王庭,对月华郡主的后人,皆至关重要。”
洛瑶光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瞒二位大师,月华郡主是……对我而言至关重要之人。我有太多往事想要弄明白,若二位日后想起什么,劳烦知会一声。”
寒北辰目光微沉,补充道:“在西禅寺无相门右侧挂起灯笼,我们的人自会前来。”
慧善看着二人,双手合十,缓缓点头。
玄烛依旧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地面上。
走出西禅寺山门时,夜色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将整座古寺吞噬。
马车早已候在寺外。
待上了马车,厚重的帘子被放下,车厢内重新变成了一方逼仄而封闭的天地。夜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将两人的面容遮去了大半,只余下模糊而冷硬的轮廓。
车轮辚辚,碾碎了夜的寂静。
洛瑶光靠回车壁,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贴着耳畔:“你方才在茶室里说的那些话,是在试探玄烛?”
寒北辰靠在另一侧,黑暗中他的轮廓微微一动,似是偏过头来看她。片刻后,低沉的嗓音传来,在车轮的声响中显得有些破碎:“嗯。”
“你怀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