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男人面具后的那双眼睛,猛地一颤。
立在侧首的玉面猫敏锐地捕捉到,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他心中一凛。
“说。何人拿此画寻人?”面具后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回教主,是有人在城中拿着这幅画像四处打听。”玉面猫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那人自称是画中人的后人,专找告老还乡的宫人和曾在宫中当值过的老宫女问话。已连着寻了些时日,城中不少人都见过。属下已派人暗中跟着,未敢惊动。”
黑袍男人面具后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幅画像,壁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影在青铜面具上流转,那张狰狞的阎罗脸仿佛活了过来,在明暗交错间显出几分诡异的悲怆。
他沉默许久,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终于抬起,缓缓伸向画像。指尖触碰纸面,指腹在那画中女子弯弯的眉眼上停留了两息。
“紫微城那边,有何动静?”他收回手,语气恢复冷硬。
另一侧的黑衣男子连忙接话:“回教主,据魅影护法的来信,永定帝已有意将明年的九州盟会定在天门山通天崖。属下们正按您的吩咐,密切关注各方动向。”
“幽冥鬼手……如何了?”他的声音低了一度,听不出喜怒,却让跪着的人背脊一寒。
那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颤声道:“幽冥护法他……伤及根本,已成了活死人,人被关在帝宫牢狱。教主,鬼面蛇使者自西禅寺一事后便下落不明,冷面蝎和笑面狐……二位使者身亡。我们在墨山和西禅寺两处据点被毁,损失惨重。”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额头渗出冷汗:“教中……人心浮动,众人都在观望。那些被我们控制的官员,听闻护法、使者接连折损,也显得有些不安分。”
咔、咔。
黑袍男人的指尖有节奏地叩响扶手,那声音在死寂的密室中回荡。
“传信给魅影妖姬,让她盯紧永定帝的一举一动。”他开口,语气森然,“另外,传信给北漠、金州、南州,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大计……要提前了。”
“是!”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黑袍男人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玉面猫身上,“那个拿画像找人的女子,盯住了。不许惊动,更不许伤她。把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记下来报给我。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玉面猫俯首领命。
第二日清晨,雾气还没有散透的时候,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西州王城的一处偏门驶了出去。
车轮碾过碎石,一路向西。约莫两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座荒山脚下停住。
山上林木森森,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石径被荒草半掩着,若非有人引路,谁也不会想到这死寂之地竟藏着通路。
舒鸾——或者说,虞王妃,被蒙着眼睛从第二辆马车上带了下来。
黑布蒙眼,她脚下的步子虚浮而凌乱,只能凭借手臂上旁人拽着的那股力道,踉跄前行。
石径陡峭,碎石在脚下簌簌滚落。她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凸起的岩石上,钻心的疼。可她只是咬紧牙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直到被推进一间阴冷潮湿的地牢,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扑面而来。
蒙眼的布条被粗暴地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眯起双眼,待瞳孔终于适应了光线,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
铁栅栏后,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的烂草堆里。
粗重的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会带起一阵刺耳的哗啦声。他脸埋膝间,乱发如枯草般披散,看不清面容。那单薄的衣衫下,肩胛骨嶙峋地支棱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皮肉。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抬起头。
舒鸾的视线撞上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瘦脱了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早已没了人形。可那双眼睛——那双大而圆、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依旧是她记忆中弟弟幼时的模样。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多年前,她进宫前,十岁的舒渊蹲在破庙门槛上玩石子,听见她唤,便扭头望来,脆生生地喊:“姐。”
那是五年前,她已取得了西辽王信任,用毒使西辽王缠绵病榻,以此助毕月教在王庭站稳脚跟。她费尽周折,只为远远看一眼这唯一的亲人。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浑浊与茫然。
他像是在极力辨认着什么,嘴唇翕动,嗓子里挤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如同濒死幼猫般的呜咽:
“……姐?”
这一声,击碎了舒鸾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