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密信早已从这座城送了出去。送信之人并非驿站快马,而是“幻影”本人。
三日前,幻影便已潜至紫微城外。他没有进城,只是让暗线传了消息,便一直蛰伏在城外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里,静候秦少微前来。
第三日午后,秦少微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青布长衫,屏退左右,独自策马出城,在那座山神庙里见了幻影。
破庙内,蛛网尘封。幻影伫立在那尊断了半臂的泥塑神像下,见秦少微下马进入,并未寒暄,只从怀中摸出一封火漆密信,递了过去。
秦少微接过信笺,打开逐字读过。破庙顶棚漏下几缕日光,将他那张清俊的脸切割得半明半暗。他看完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折起信纸,将其收入袖中。
“墨山那件事,我一直记着。”秦少微开口,声音低沉,“你今日来讨这份人情,我认。”
幻影依旧未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通天崖的事,我会设法办妥。”秦少微顿了顿,原本温润的语调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但你回去告诉寒北辰,切勿轻举妄动。毕月教手段阴毒,而帝宫那位更是生性多疑。他若操之过急,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连累了她。”
那个“她”字从秦少微唇齿间吐出时,尾音微微沉了一下。
幻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的情绪,他默不作声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在帝宫中,秦少微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的软弱质子;可此刻,在这破庙里,他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露出了底子里那些硬邦邦的棱角与锋芒。
秦少微从袖中另取出一封信来,比方才那封薄一些,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暗纹。
“这封信,劳烦你转交给洛姑娘。”他将信递过去,语气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另外,替我带一句话给寒北辰,护好洛姑娘,莫要再让毕月教威胁她的安危。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这笔账,我会换一种方式同他算。”
幻影接过信,深深看了秦少微一眼,未多置喙,只将信妥善收好。转身欲走时,秦少微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画像寻人的事,是你们有意为之?”
幻影脚步微顿,心想那两名暗卫传信倒是挺快。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秦少微不再追问。
幻影推门而出,策马离去。
秦少微独自立于庙中,望着门外那片荒草野地,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对永定帝说的,一件事是对幻影说的,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只是希望,自己押的这一注,不会输得万劫不复。
两日后,紫微城,御书房。
永定帝召集了一场小范围的廷议。
秦少微将数十位术士卜卦的结果呈上御案。卦象皆晦暗不吉,直指大劫将至。
几位老臣传阅过后,脸色皆是一片惨白。
永定帝扫了一眼那所谓的“天意”,随手将卦文扔回案上,语气淡漠却透着不容置疑:“既然天象示警,那明年的九州盟会,便定在天门山通天崖。令各州君王携重臣亲临,设坛祭祀,请示天意。”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有老臣张了张嘴想要死谏,可一触及永定帝那双暗藏杀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少微站在群臣之首,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帘。
而就在这时,千里之外的西州王城,一张画像正被呈到另一个人的面前。
城西的一座商号后院,外表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
穿过三道隐秘的暗门,沿着盘旋向下的石阶深入地下,便是一间四面无窗的密室。唯有四壁上的青铜壁灯,散发着幽冷的光,将这方天地照得森然如鬼域。
密室正中,一把宽大的黑檀太师椅正对门口。椅背之后,整面石壁上雕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三足金乌,那金乌双目圆睁,口中衔着烈焰火纹,在昏暗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坐于椅上,脸上覆着一张青铜铸造的阎罗面具。那面具工艺精湛,眉眼处刻成两道深凹的阴刻线。嘴部咧开一道狰狞诡谲的弧度,似笑非笑,透着嗜血的寒意。
面具下摆处,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在壁灯幽光的映照下,与狰狞的青铜面具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他面前立着一排人,个个垂目低首,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在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面前,哪怕是一声稍重的喘息,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玉面猫,何事?”
黑袍男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沙哑,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只余寒意。
立在首位的那名白衣男子闻声上前半步。他脸上戴着一张精致的半脸狸猫面具,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与这阴森的密室格格不入。
他向黑袍男人呈上一幅卷轴。
他将卷轴缓缓展开,壁灯昏黄的光晕落在泛黄的宣纸上,照出一张工笔细描的女子面容。
画中人眉眼弯弯,唇角含笑,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仿佛能穿透纸背,照亮这满室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