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最终在忘尘客栈后巷的幽深处停稳。
“少主……”陆通刚在车外压低声音开口,车帘便被人从内挑开一角。寒北辰那双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的眸子扫了出来。
陆通瞥见车厢内二人依偎的身影,心头一跳,连忙将到了嘴边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垂首退到一旁。
重归静谧,又过了许久,洛瑶光才猛然惊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只觉得脖颈处酸麻得厉害。下意识地想要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掌心触到的却不是冰冷坚硬的车壁,而是一处温热、宽阔,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浑身一僵,睡意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怎么趴在寒北辰的怀中?
他不是端坐在对面吗?何时换过来的?自己又是怎么像只毫无防备的猫一样,在他身上睡得这般沉?
“醒了?”
头顶传来寒北辰慵懒低沉的嗓音,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得洛瑶光耳膜嗡嗡作响。
羞窘与惊慌交织,她本能地起身往后撤,想要逃离这处让她心慌意乱的温源。
可动作太急太猛,脚下虚浮,身子直直地往后仰去,眼看后背就要磕上身后那根突出的硬木车梁,却被一只温热的手闪电般扣住手臂,另一只长臂顺势揽住了腰肢,整个人又被重新带回了他的怀里。
天旋地转间,两人贴得极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甘松香,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暧昧。
洛瑶光惊魂未定地抬眸,正撞进寒北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似乎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如墨。
“洛瑶光。”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墨色温柔竟如同错觉般散去,重新凝成她最熟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坠地,“你大可不必行此投怀送抱之举。”
洛瑶光原本因他下意识护她而泛起的一丝感激,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她猛地推开他,迅速起身,几乎是逃一般地钻出马车。
站在清冷的夜风中,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转过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寒霜。
“瑶光方才确是疲乏失态,”她特意咬重了那两个字,声音冷得掉渣,“今后定会‘谨记’寒公子之言,绝不越矩。”
言罢,她再不看车内那人一眼,快步走进了宅院。
刚从偏院取了薄毯出来的陆通正好撞见这一幕,一脸茫然。这一路上自家少主和洛姑娘有商有量,气氛明明融洽得很,洛姑娘睡着了,少主还小心翼翼地护着,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姑娘就气冲冲地走了?
“少主,薄毯拿来了。”陆通走到车边,低声禀报,眼神里满是困惑。
寒北辰坐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揽过她腰肢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温软的触感和淡淡的药香。
他看着那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懊恼被深深的幽暗取代。
“不用了。”
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速去通知在此的七杀阁主,到书房议事。”
……
西州王城,晨雾未散,寒意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上渗。
寒北辰伫立在临街茶楼的二层窗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竹帘的一角。
楼下,早市的喧嚣还未完全苏醒,蒸笼腾起的白汽与晨雾纠缠在一起,将整条街巷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湿冷之中。
他的目光穿过这层薄纱般的雾气,精准地落在了街角处。
那里,正走来三个人。
为首的女子身形纤细,穿着一件浅杏色的窄袖短衫,发髻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画像,步履轻盈。
那是一张与洛瑶光有着七分相似的脸。
并非拙劣的模仿,而是连眉眼的弧度、下颌收紧的线条,乃至走路时微微扬起的下巴,都被“千面”精心雕琢过。乍看之下,足以让人在恍惚间错认。
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厮打扮的随从,低眉顺眼,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像是护卫,又像是怕惊扰了那位持画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