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北辰静静地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街角的迷雾中，这才缓缓放下竹帘，转身靠回椅背。
茶桌上的茶盏早已凉透，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顺着舌尖蔓延，久久不散。
从五日前，这样的戏码便在西州王城的各个角落轮番上演。
千面阁训练出的人，顶着那张酷似洛瑶光的脸，穿梭在告老还乡的宫人聚居的深巷，徘徊于旧时宫中女官常去的茶肆。她们时不时拦住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恭恭敬敬地展开画卷，轻声询问：“婆婆，您可认得画上之人？”
这几日，便已有三拨人收到了风声。
有人认出那张脸，颤巍巍的手指刚触到画卷边缘，便像被烫到一般缩回，嘴唇哆嗦着念了一句“这不是……”，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摆摆手仓皇离去；有人盯着画像看了半晌，红了眼眶，只道是有几分眼熟却记不清了；更多的人则是连连摇头，目光闪躲，仿佛那画中人是碰不得的禁忌，多看一眼都会惹祸上身。
那些寻人的“洛瑶光”们也不纠缠，问完便走，只留下那些老宫人在晨雾中伫立许久，对着空荡荡的巷口发呆，神色惊惶。
这正是寒北辰想要的效果。
不必真的问出什么，只要让这满城的人都知道，有人在找月华郡主。只要让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知道，月华郡主的后人回来了，正在四处打听当年的旧事。
寒北辰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仿佛在拨动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他和洛瑶光拉着收网的线，耐心地等着那条沉在深水底下的鱼，因惊慌而浮出水面。
而网的另一端，同样的暗流，也正在汹涌涌动。
同一时间，聚宝撒出去的消息，如同一把被风吹散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九州大地的每个角落。
江州最大的茶楼中，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讲的是：“天象异变，九紫离火降世，此乃大凶之兆！”
中州熙攘的集市上，游方术士摆开摊子，铜钱在卦盘上清脆作响，口中念念有词，断言明年必有劫数，唯有在天门山通天崖设坛祭天方可化解。
南州山城的酒肆里，更有来历不明的醉客喝到半酣，拍着桌子嘶吼：“天上星斗都乱了，这是要变天啊！”
流言这东西，最是听话。它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证据，只要有人敢说，便有人敢信。何况聚宝安排的这些人个个都是老手，混在人群中不起眼，吐出的话语却句句扰乱人心。不出十日，“九紫离火降世，通天崖祭天化解”的说法便如风般传播，九州各地，皆是交头接耳的议论之声。
紫微城里的永定帝，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御书房里，永定帝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
下面跪着几个大臣，有人正捧着一卷新呈上来的奏章，念着：“坊间流言惑众，恐是有人暗中操纵，望陛下明察，严加弹压！”
也有人持相反意见，小心翼翼道：“天象之事，宁信其有。九州盟会本就是明年的定例，若真能借此稳定民心，何乐而不为？”
永定帝听得心烦，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独独留下了秦少微。
秦少微站在御案之下，垂手而立。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官服，腰间玉带束出劲瘦的腰身，那张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少年面孔，此刻却眉头微锁，显出几分凝重。
永定帝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将案上那份关于流言的密报推了过去：“爱卿，你怎么看？”
秦少微上前一步，将那份密报接过来扫了一眼，随即放回案上，退回原位，声音清润：“臣以为，流言之事，无论真假，皆不可放任。若有人在背后操纵，那此人必有所图。但若只是一味弹压，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那些流言。不如……顺势而为。”
“顺势？”永定帝的指尖停住了。
“明年的九州盟会选址未定。若圣上将盟会定在通天崖，明面上是应了民意、稳了民心，暗地里，却能看清那些借流言生事的人到底想做什么。”秦少微微微抬眸，目光在永定帝脸上落了一瞬，又迅速垂下，掩去眼底的情绪，“况且，若那流言背后当真有歹人作祟，通天崖地势孤绝、四面无援，那些人若要动手，反倒无处遁形。圣上可借盟会之名，设重兵暗伏，谁露头，便擒谁。”
永定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如鹰隼般在秦少微脸上逡巡。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玩味：“少微啊少微，你想得倒周全。”
秦少微躬身，神色谦卑，未发一言。
永定帝沉吟片刻，话锋忽地一转，语气变得漫不经心：“听说，你在金州、西州留了人？”
秦少微面色未变，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半分，声音平稳：“是。臣恐毕月教在这两处留有余孽，特留了暗探，以此监测毕月教动向。”
永定帝的手指又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挥了挥手：“行了，你去吧。通天崖的事，你安排一下，找几个可靠的术士观天象、设卦台，该走的过场走一遍。孤要的是名正言顺。”
“臣遵旨。”秦少微躬身，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
出了殿门，穿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他的脚步才几不可察地慢了下来。
御书房外的甬道两侧高墙夹峙，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灰白的细线。他在那甬道中停了一息，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窄窄的天光，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嘲弄，似决绝，随即又被压回了那副滴水不漏的从容之下。
他方才对永定帝说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通天崖上那张即将张开的网后面，站着的不仅仅是毕月教，还有东州的那位政德君。
而他秦少微，甘愿做这把刺向帝宫的刀，只因为那人答应过他，会护江州和洛瑶光周全。
哪怕代价，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