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并州现下已经入了冬,虽还未下雪,可天气却是一日比一日的凉了下来,眼下身处野外,温凝冻得手脚发凉。
她捡了木柴回来,点燃了火堆,将衣服烤干以后,便将自己厚厚的狐裘披风披在了容钰身上。
说来也是命大,从那么高的悬崖坠下,她身上除了一些擦伤,并无什么太大的问题。
只是,她没有事,容钰却是有事。
才刚苏醒,容钰便检查了自己的伤势。
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右手手臂的刀伤被溪水泡得发白,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不少于十处,虽说还活着,可离死也不远了。
他本就受了伤,地面湿淋淋的,身上的湿衣贴在他身上,再这样下去,感染风寒可不是小事。
温凝将他的湿衣脱下,放在火堆下烤干后,便脱了自己的外衫垫在他身下。
她还采了一些药草回来,将它们嚼碎,敷在他的伤口之上,撕了自己的里衣一点一点慢慢包扎好。
她没做过这样的事,动作笨拙而认真,直到他身上的最后一处伤口被包扎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昏迷不醒的容钰,温凝的心脏一直都是高高提着的,害怕他的伤势越来越严重。
皇叔除了最开始的时候醒过一次,配合她从溪边来到了一处略微干燥的地方,后面一直都处于昏睡当中。
后半夜的时候,容钰起了高热,温凝心急如焚,可除了来来回回的在冷风里不间断的往溪边跑来跑去,撕下里衣浸湿冰冷的溪水给他降温以外,没有任何办法。
她除了处理简单的伤口,别的一概不会,再这样下去,皇叔必死无疑。
是以,清晨一早,容钰的高热才退下一点,温凝便开始寻找下山的路,想要找到人来救容钰。
容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一旁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稀稀拉拉的火星子在寒风里燃烧着。
“秧秧……”
他沙哑着声音,可四周并没有她的声音传来。
已经熄灭的火堆,空荡的山林,哗啦的流水声。
“咳咳……”
容钰撑着手臂,想要从地上起来,可胸腔传来的距离疼痛令他脸色刹那间血色退尽,只得重新躺了回去。
别说起来,他现在动一下,便是锥心的疼痛,根本就动弹不了。
容钰伸手给自己把了一下脉,伤势更严重了。
他看着身上盖着的狐裘,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传入鼻翼间,还有身下湿润的,熟悉的衣角,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阖上了眼。
他知道她走了。
以他现在的伤势,就算活着,也不过是她的拖累,他其实是希望她离开的。
只是,他又担心她会在密林中遇到危险。
此处树木郁郁葱葱,藤蔓攀枝错节,一看就知道是人烟罕迹,深山老林之地。
还好此时是冬季,没有什么动物在外行走。
她一个姑娘,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太大的危险。
想到这,容钰心又微微安了一分。
忽然,喉咙传来一阵痒意,他忍不住咳了咳,“咳……咳咳……”
随着胸腔震动,肋骨断裂被牵扯的伤势传来,容钰刹那间脸色苍白若纸。
对于自己身上的伤势,他心里十分清楚,若是没有大夫,他很有可能活不过七日。
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她别回来,他活不了的,她留在这里陪着他,也不过是与他一同等死罢了。
可是……狐裘上少女独有的玉兰香传入鼻翼间,有那么一瞬,他又很想见到她。
他希望她别走,就那么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直到他死。
“咳咳……”
他可能是伤得太糊涂了,连这样的想法都出现了。
容钰咳嗽两声,剧烈的疼痛传来,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开,耐心的等待她回来。
可这一等,便等到了黄昏,她的身影都还没有出现。
身边的火堆已经彻底熄灭了,身上的狐裘也没有温度,身下一片冰凉。
她是出事了,还是不回来了?
容钰不知道。
他动了动自己的身体,胡乱扒拉了一根树枝当做拐杖,试图想要起身去寻她。
可是还没等他站起来,胸腔处便传来刺痛,容钰颤抖着手,强忍疼痛,想要起身,但最终还是失败。
他倒在地上,剧烈而急促的呼吸着。
好不容易缓过来,容钰又尝试了几次,然而,最后都失败了。
他真的成了一个废人了。
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了,以至于过了这么久,他都快忘记,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过去了……容钰缓缓阖上眼,攥着木棍的指节用力得泛白。
*
温凝离开以后,顺着水流一直往下走,但山路陡峭,路很不好走,她一不小心便滚下了坡,好在坡不高,这才没受什么太大的伤。
接下来的时候,温凝都很小心,她若是再受了伤,崴了脚,还怎么出去找人救皇叔。
只是,她纵然再小心,还是遇到了意外。
山路湿滑,在路过一处斜坡的时候,她没能踩稳,脚一崴便摔了下去,脑袋撞到了石头上,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山林里了。
这是一间十分朴素的屋子,窗几明净,木桌已经被擦得掉色,但上面放着的花瓶却插了两枝迎风绽放的寒梅,有淡淡的幽香传来,旁边放着并不精致的茶壶和茶碗。
她的目光逐渐落到了别处,这间屋子好像并不是有人常住的,屋子的另外一边堆满了杂物,多是一些家用的东西,连她躺的木床都是十分老旧的木床。
不过……温凝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被褥,蓬松柔软,花样新鲜,像是新打没多久的褥子。
看起来,救了她的是一对很年轻的夫妻。
温凝撑着身体,缓慢起身,随着她的动作,昏迷前记忆逐渐浮现脑海……
忽然,有风吹过,半开的窗户哐当一声,冷风灌入屋子,给了温凝一个迎面,刺骨寒凉。
刹那间,温凝清醒过来。
她被人救了,皇叔呢?!!
皇叔还在山里,等着她找人回去救他。
温凝掀开被褥便是慌里慌张的下床。
也不知道她到底晕了多久,皇叔现在怎么样了,山里那么冷,他别又起了高热,没人照顾怎么办……温凝越想便越心急如焚,心中止不住的懊悔,她昨日怎么也不小心一些,若是因此耽搁了时间,皇叔……那个后果,温凝简直不敢想。
许是起得太急,温凝才刚站起身,脑袋便传来一阵眩晕,身体控制不住的坐回木床上。
她一只手撑在木床上,伸手向额头碰去,入手柔软,像是包扎用的纱布。
温凝这才察觉到额头处传来的疼痛。
有人听到了屋里的动静,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姑娘,你醒了?”
温凝抬眼看去,只见一位身穿青色布衣,带着一支简单梅花簪子的娘子向她走来,笑容温和,“昨日,我丈夫上山打猎的时瞧见你晕倒在山林里,便将你背了回来,我瞧你身上都湿了,所以做主将你身上的衣裳换成了我的旧衣。你放心,这些旧衣都是我洗得干干净净的,没有味道。”
“谢……谢谢……”温凝头还有些晕,她用力摇了摇头,还未说话,那娘子便忙按住她的手,“诶,姑娘,你先别动,昨日我们请了李大夫给你看过,李大夫说,你脑袋磕到了石头,得好好养着,你先躺回去吧,我去给你端碗稀粥来,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还好,她只晕了一天。
听到这,温凝微松了一口气。
那布衣娘子伸手打算将她搀回床上,温凝此刻着急容钰,也顾不得那么多,伸手抓住她的手便是哀求,“这位姐姐,求您再找找人,随我上山一趟,我皇……我和我哥哥被山贼追杀,一起坠落山崖,幸好命大被树挡了一下,又落了水中,这才没死,可我哥哥受了重伤,现在还在山林里躺着,求您……”
介于之前她总是叫习惯了皇叔,导致有此一祸,所以温凝直接改口叫哥哥。
那布衣娘子听她说完,惊讶一瞬,忙安慰,“姑娘,你先别急,我这就去喊我丈夫再叫两三个人上山将你哥哥救下来,不过你才受了伤,还是在家里待着……”
温凝:“姐姐,我哥哥待得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我必须要和他们一起去,我没事的!”
说完,温凝便急急忙忙要穿衣往外走,布衣娘子忙拦住她,“姑娘,你别急,我这就去喊人随你一同上山,你先吃点东西,不吃东西怎么上山?”
早在起身的时候温凝便感觉到了四肢发软,昨日她摔下山也有一个原因是没吃东西,没力气走路,这才一个不慎,摔了下来。
以她现在的身体,就算进了山林,也是给人添麻烦的。
温凝感受到了身体虚弱,哪怕此刻再焦急,也只能按捺下来,点了点头,“那便多谢姐姐了。”
布衣娘子:“姑娘不必与我客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姓齐,名杏,你若愿意,叫我一声杏姐姐就好。”
温凝:“杏姐姐。”
齐杏笑,“好了,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我这就喊我当家的去村长家里走一趟,带两三个人去山上。”
温凝用完米粥以后,便跟着齐杏的丈夫,余生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