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姑娘懊恼又慌乱的模样,甚至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一直看着她并未说话的容钰忽然出声,“秧秧,我自己来擦就好。”
他只是身体不能动,又不是手不能动。
方才,齐夫人送来的米粥,就是他自己喝的。
“不行,皇叔,你右手臂还有伤。”
温凝按住他的手,“我都说了,让我照顾你了。”
“皇叔你不喜欢别人碰你,难不成连我也不愿意吗?”
“不是……”
“不是那就听我的。”
温凝坚持一定要照顾他,容钰眼底有些无奈,“好。”
一碗药喝完,容钰身下的被单被打湿了些许,苦涩的味道萦绕鼻尖。
温凝赶紧将药碗搁下,然后把蜜饯塞入他唇间,这才满是懊恼看着他身下的被单,用自己的袖子擦了又擦,直到彻底干了以后,这才收回手。
“皇叔,你先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对了,我现在对外面的人都说你是我哥哥,皇叔你不要叫错了,我现在是你的妹妹。”
唇间的苦涩早在蜜饯进入的时候就变得甘甜,他一直在看她,只是温凝低着头,并没有发现。
见她忽然抬起头对他说话,容钰微怔,眼睫微敛,“好。”
不过,他并没有这么放她离开,反而将她抓住,仔仔细细询问了她身上的伤势。
温凝身上的伤并不严重,只是身上有大块淤青与挫伤,这几日她一直担心焦急容钰,并没有在意自己身上的伤,所以一直放着没管,但容钰却是皱紧了眉头,对她叮嘱了好几遍,直到她再三答应好好休息,好好喝药以后,这才放她离开。
容钰躺在床榻上,看着她掀开帘子打开窗,刺目的天光落在她身上,肌肤白皙如玉,耀眼夺目……容钰忽然阖上眼。
他并不愿意看见她离开的这一幕。
温凝走了出去,关好了门。
院外传来动静。
“温妹妹,你哥哥药喝完了?”
“嗯,药喝完了,多谢杏姐姐。”
“客气什么,你给了我家那么多银子,总不能让我什么都不做。”
听到这,容钰睁开眼。
其实从看见她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知道她给齐夫人的银子是从何而来的了。
是她的首饰。
她素日里最爱戴玉镯,可方才手腕却空荡荡的,就连耳垂下的耳坠,也没了。
想到这,容钰心中缓缓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又像是……他猛地闭上眼,唯有跳得极快的心脏,给了一个答案。
厨房。
温凝将药碗放下后,见齐杏站在案板前,拿着菜刀“笃笃笃”的剁什么,忙上前去,“杏姐姐,你在做什么?”
齐杏抬头对她笑,“我杀了一只鸡,准备给你们补补身体。”
人家给了那么多银子,她总不可能给人家天天喝米粥青菜的,那成什么了。
这受了伤的人,就是要多吃肉才好得快。
一边说,她一边切菜,“温妹妹,厨房味道大,你先出去吧,这鸡要炖好还早着呢。”
“我来帮你,杏姐姐。”温凝摇摇头,没有出去。
齐杏:“温妹妹,你身上也有伤,还是去屋子里好好躺着吧。”
温凝直接坐在了灶前,拿起一旁劈好的柴火丢进灶膛,开始烧火,“杏姐姐,我身上的伤没事,不过是一些扭伤淤伤,抹点药三两天就好了,你怀了身孕,还要照顾我们,我心里过意不去……”
齐杏:“这有什么的,我又不是白照顾你们的,有银钱拿的。”
温凝:“话也不是这样说的,女子怀了身孕,就是要娇贵一些。”
“你都是双身子的人了,余大哥也不知道心疼你,哪能让你家里家外的这么忙……”
齐杏微怔,随即笑出声,“我瞧你年纪不大,说话却老气横秋的,我跟你说,你余大哥好着呢。倒是你,温妹妹,你和我在镇上看到的那些小姐们都不一样,镇上的那些小姐们看到我,眼睛都恨不得长到头顶去了,咱们这些泥腿子碰一下,她们都能一蹦三步远,活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了一样。”
见她不愿意走,齐杏也不勉强,这个天冷,坐在火灶前暖暖身子也好,遂与她说笑起来。
她低下头,继续剁案板上的鸡,“温妹妹,我瞧你也不像是普通百姓,虽说你们兄妹两相依为命,但想来你的家室也不差,所以我也不怕说句得罪你的话,这并州的小姐们啊,眼睛都是长在脑袋顶上的,我们这镇子上,就那个孙家的姑娘,前些年他爹出去走商,不知做什么赚了点银子回来,就不把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前些年她家穷的时候,还找我借过银子呢,结果呢,一有钱了,就不认人了,连钱都不还,一出门,身后就跟着两个丫鬟耀武扬威,只可惜,有那个小姐病,没那个小姐命,我听说她爹干的是朝廷不允许的行当,没过多久就被官府的人抓了,眼下家里正穷得漏风呢。”说到这,齐杏笑了一声。
“所以我才说,温妹妹你是我见过的最没有身份架子的姑娘,脾气温柔得就跟水一样,你这样软和的性子,以后在咱们并州,怕是要受欺负的,所以有时候,咱们该硬气的时候还是要硬气。”
温凝摸了摸鼻子,笑容讪讪。
杏姐姐这话若是让京城那些被自己嘲讽讥笑过的贵女们听见了,怕是要喊冤了。
不过,她也觉得杏姐姐说的话很对。
幼时她刚到京城的时候,就因为害怕,做什么事情都畏畏缩缩的,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告诉皇叔,后来,还是皇叔自己发现这件事情,他直接带她找欺负她的人家里去,让她将欺负自己的那人亲手打了回去。
从那以后,那些人就不敢欺负她了。
“杏姐姐,你说得对,不过我性子也没有你说的那般软和,只不过是吃软不吃硬罢了。”
齐杏:“吃软不吃硬好啊,我与你也是一样。”
手里的鸡剁完了,齐杏将锅里的热水盛起,开始洗鸡肉。
“温妹妹,你说余大哥不知道心疼我,我与你说,他可不是这样的。”
温凝好奇:“哦?”
齐杏:“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我娘给卖了,成了我们镇子最有钱的那户人家的烧火丫头。因为我这人嘴甜勤快,所以跟着厨房里的主厨学了几招,得了小姐的喜欢,跟在身边做二等丫鬟,每个月的月例还不少。”
温凝这是真惊讶了,“那杏姐姐你是被主家放出来的吗?”
齐杏:“是也不是吧,我长大以后,就跟着小姐一起嫁去姑爷家了,后来,那个姑爷见我颜色还行,趁我家小姐出门访亲时,就想着对我下手,我没同意,跑出来了。”
“说来也是有缘,你滚下坡被我家口子救了,当时我也是滚下了山坡,被我家这口子给救了。”
“这姑爷知道我被人救了以后,还带着人打上门来要将我带走,我家这口子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很小的时候就被丢了,被我公公捡回来养的,后来公公走后,就靠着公公交给他的那点本事上山打猎,将自己给养大了。”
“老话说,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得怕不要命的,所以他硬是将我家姑爷给吓回去了。”
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办,齐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是不知道,当时我那姑爷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
温凝见她说起余生时,眼里满是温柔的光,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这么说来,你们也是天定姻缘了。”
齐杏摆手,“什么天定姻缘,你是不知道,他当时差点给我气得半死,花了他一丁点的银子都要跟我算得清清楚楚,少一分一厘都不行,差点没给我气死,回去以后,我就将银子结给他了,和他断了联系。”
温凝更加好奇了,“那你们最后怎么在一起的。”
齐杏将洗好的鸡肉放好,洗锅下油,开始炖鸡,随着“滋啦”声响,炊烟袅袅而上,她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还不是因为我家小姐那个不要脸的姑爷,我是卖给我家小姐的,我家小姐脾气软,知道这件事后气了两天,就不了了之了,将我送给了姑爷,我这人气性大,不服气,想着寻死也不能让这个人得逞,于是就去跳湖了,没想到又被我家那口子救了。”
“我当时心存死志,他救了我后我就又跳了一回湖,本来以为他这么抠的人,是不会几次管我死活的,没想到我醒来以后,他就带我去小姐那里替我赎身了。”
说到这时,齐杏眼眶隐隐有泪闪过,她随手擦了擦,“这烟真大,都迷了眼了。”
温凝弯了弯眼,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木柴,没有拆穿她。
齐杏继续翻炒鸡肉,“他那么抠,都是为了攒钱给自己娶媳妇,毕竟他无父无母,村里好人家的姑娘都看不上他,我本来以为,他替我赎了身,就要将我带回来当媳妇的,但没想到他将身契还给我了,还带我去削了奴籍。”
温凝这是真吃惊了,“真没看出来,我瞧余大哥大大咧咧的,真没想到他是这样心细如发的人。”
齐杏笑:“可不是,温妹妹,你既称我为姐姐,那我也就舔着脸自称一声姐姐了。”
“这女子啊,嫁人当嫁这样的男子,有担当,有能力,少看那些绣花拳头一样的男人,中看不中用。我当时没了奴籍以后,也不知道去哪里,我娘家不喜欢我,也就跟我二弟关系好一点,回去也是讨人嫌的,索性也就跟他回来了,当了他媳妇。”
“他也没亏待我,上山打猎赚了一些银子给我办了一场婚礼,我们成婚快两年了,这才有了第一个孩子。”
“头三个月的时候,他啥都没让我做,若不是家里还要农忙,我瞧他就要在家里守着我了,我被他拘着难受,这不三个月一过,就让他赶紧出去做活计了,这孩子出生,哪样不花钱……”
温凝听着齐杏碎碎念着,像是对他的不满,但更多,她却是从中听到了一种满足,一种难以言明的幸福。
“原来杏姐姐过得般好,是我多操心了,等会儿余大哥回来,我就给他道歉。”温凝俏皮道。
齐杏忙拦住他,“别,他这人就是一个厚脸皮的,你少给你长脸,晚点他又要得意了。”
温凝弯了弯眸,没说话。
瞧鸡肉差不多了,齐杏将锅用木盖子盖好,焖着,将手洗净,在腰间的围裙擦干。
“好了,温妹妹,厨房烟味大,我们出去说吧。”
“也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温妹妹,你们怎么遇到山匪的……”
两人边走边说,在路过容钰的屋子时,齐杏正好问到她的婚事,“温妹妹,我瞧你年纪也到了该成婚的时候了,你哥哥给你定亲了吗?”
温凝摇头,“没有呢,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哥哥不同意。”
容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