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住在镇上,离村子有一段距离,最近不是农忙时节,余生在镇上找了一个活计,日日天不亮便起身去镇上做工了。
温凝今日一早便跟着余生一起出门了,因着昨日的药不全,只有一日的量,所以她还要再去镇上拿一次药。
余生将她放在李大夫的医馆前就与她分别去上工了,温凝拿了三日的药后,便打算坐村子的牛车回去,但在路过卖糕点果子的铺子时,想到什么,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坠子,转身去了当铺一趟,将耳朵上的坠子给当了十两银子。
昨日,齐杏将玉镯当了八十两银子后,在李大夫那里留了五十两的药钱,她只要了十两,剩下的二十两银子都还给了温凝,温凝没要,将银子都给了齐杏,让她分别拿五两银子给上山救容钰的两户人家后,这才将这事扯清楚。
于她来说,不管是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都是一样的,在王府时,有时连她一顿膳食的钱都不够,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却是几年的嚼用。
是以,她身无分文。
此前温凝就没考虑过那么多,现下进小镇,才发觉自己也有想买的东西,好在身上还有个耳坠子,否则她什么都买不了。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温凝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五两银子,将它放好,这才坐上牛车,回村了。
这个村子名叫山舀村,依山傍水,除了偏僻一些外,风景极好。
对于余家从深山里救下来的小姑娘,瞧那白白嫩嫩的模样,那通身的气度,比镇上的小姐们还要尊贵,坐在牛车上的村民十分好奇,但又不敢开口询问,于是只能悄悄看她。
温凝被盯得如芒在背,只觉得这目光比她在京城时那些贵女暗中嘲笑,嫉妒她的目光还要令她不适应。
犹记得她幼时,刚入京的时候,那些人就是这样看她的,好奇,同时,又夹杂着一丝隐晦的恶意,不喜。
村民的目光不一样,只是单纯的好奇,惊讶,但对温凝来说,同样十分不适应,是以,一到村子,她便匆匆下了牛车,往余生家走去。
推开院门,齐杏刚好从容钰住的屋子里出来,手里端着空碗,笑着招呼,“温妹妹回来了,你哥哥醒了,刚醒没多久就在……”
“多谢杏姐姐!”
听说容钰醒了,温凝哪来来得及与她说话,快步走向他的屋子,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齐杏见她这样着急,微怔,随后失笑,“这兄妹两的感情可真好……”
随后叹了一声,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
温凝一进屋子,便看见了躺在床上惨白若纸,闭眼休息的容钰。
天光从窗格处落下,正好落在他惨白的面颊上,刺目无比,仿佛已经油尽灯枯,就像是一阵纸,轻轻一来,他便吹走了。
温凝原本急急忙忙的脚步顿时缓了下来,生怕惊扰到他休息,脚步轻轻的往他所在的床榻走去。
还未说话,眼前视线便开始变得朦胧,泪珠顺着面颊大滴大滴滚落。
她想起了这几日的经历,山匪,悬崖……短短几日,从绝望到希望,再从希望到绝望,最后又从绝望到希望……喉咙哽咽,心中涌现了无数的话,她想对他说,她好想他,她有多么的担心他,有多么的害怕他就那么一走了之,将自己一个人丢在这个空荡的世界上,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时,所有的话又瞬间咽了下去。
还活着就好。
只要还活着,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温凝弯下身,轻轻握住了他满是血痕的右手,然而,另一只苍白修长手却落在了她的眼下,温凉的指尖轻轻拭过她眼角的泪。
“秧秧……”他的声音很虚弱,“不要哭,我没事……”
皇叔……
眼泪被擦拭掉,可眼前的视线却更模糊了。
她想要扑进他的怀里,大声哭泣,告诉他这段时间她对他的担忧和焦急,可想到他身上的伤,又生生止住了,只是坐在床边,止不住的泪流。
“咳咳……”
容钰撑着身体,想要从床榻上起来,温凝一慌,随手擦掉眼泪,忙按住他。
“哥哥,你别动,好好躺着,不要起来!”
哥哥?
容钰身体一滞,像是楞住。
他十分不适应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和她的距离太近了。
不过,眼下也不是纠结这种小事的时候,容钰自知自己身体伤势严重,若再胡乱折腾,真的会没命,见她安好,便放心了,重新躺了回去。
“秧秧,我听齐夫人说你从山坡滚下,额头撞到了石头,可还疼?你从悬崖上坠下,虽说只是一些轻伤,但你自幼身体不好,要好好休息,拿药这种事情,你交给齐夫人他们便可,等我伤势好一些,我自会答谢他们,不必你……”
温凝摇头,身体伏下,轻轻趴在了他身边,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轻轻合眼,泪打湿了下方的被单,十分小声,“皇叔,杏姐姐肚子里有孩子了,刚过三月,他们是好人,我不想经常劳烦他们。”
“从前,都是你照顾我,这次,我也想照顾你。”
温凉的指尖将滑落在她鼻尖的发丝轻轻捋在耳后,最后轻轻落在她额间的纱布上,“秧秧……都是我欠了你……”
从京城到永安城,再到坠落悬崖,都是他没能保护她,本以为此次必死无疑,心中本就愧疚对她愧疚不已,自责与悔恨几乎将他淹没,又得知她为了救自己,从山坡滚下,撞到了额头,醒来以后连自己身上的伤都没顾,便再一次带人上山救他……越想,心中的悔恨便越多……
想得多了,身体便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
温凝立马起身,着急看他,“哥哥,你怎么了?”
泪水止不住落,“我这就去镇上请李大夫来给你看看……”
她起身便是往外冲去,然而,才刚踏出一步,手腕便被人抓住。
“咳咳……秧秧,不要……咳咳……不要去……我没事……”
容钰的声音断断续续,温凝急得不行,眼泪簌簌落下,“你现在这模样怎么可能没事,哥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等我……”
然而,容钰抓住了她的手腕,怎么也不肯放手。
温凝看了看他虚弱苍白的面颊因为咳嗽染得通红,又看了看他攥着自己怎么也不放开的手,无奈,只得坐了回去。
屋外的齐杏听到动静,将熬好的药送了进来,“温妹妹,这是我刚熬好没多久药,你喂给容大哥喝了吧。”
“喝了药,他就会好一些,没这么严重了。”
温凝起身接过,“多谢杏姐姐。”
齐杏笑,“不客气,我先出去了。”
知晓两人经此一难有很多话聊,所以离开时齐杏贴心的带上了房门。
温凝坐在床边,用勺子搅了搅浓黑苦涩的药,热气袅袅而上,苦涩辛辣的味道直冲鼻尖,令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学着之前容钰照顾她那般,将碗里的药搅了又搅,直到觉得温度差不多以后,轻轻舀了一勺放入唇间,觉得真的不烫,才小心翼翼的将药放到他唇边。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皇叔,喝药。”
容钰强忍住喉间的痒意,微张开唇,苦涩的药瞬间顺着喉咙划入胃部。
他向来是习惯照顾她的,如今被她反过来照顾,十分不适应,甚至,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恐惧。
就像是有什么,即将脱离他的掌控……容钰用手强撑着身体,“秧秧……咳咳……你给我自己……”
“不行。”
温凝按住他又试图起身的身体,“大夫说了,你要躺着好好休息,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秧秧……”容钰无奈。
“听我的!”
温凝将手里的药碗攥得紧紧的,眼眶通红的看着他,“皇叔,你知道我看到那日你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的恐惧吗?我不怕我们坠落悬崖一起死了,但我怕只活了我一个人,而你却死了,以后我的世界就再也没有你了,皇叔,我不能没有你。”
容钰顿时怔住,目光落在她红红的眼眶中,氤氲着雾气的瞳孔清晰的倒影出他的身影,除了他,没有任何人。
就好像,她的世界,也只有他一个人。
“秧秧……”
他声音哑着。
方才太过着急,一时将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温凝心脏猛跳,眼睫颤了颤,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将他轻轻按了回去。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亦没有隐瞒自己的内心。
“皇叔,你就听我的,好好躺着休息。”
“我知道,你不喜欢旁人照顾你,但是皇叔,人总有虚弱生病的时候,你不能时时都要求自己动手,以后的日子,你也该学着适应让我来照顾你。”
她也会学着对他说爱他,不再回避。
因为差点再次失去过,所以才更懂得如何珍惜。
她再也不想利用什么别的人来旁敲侧击的试探他爱不爱自己,不管他爱不爱自己,她都会光明正大的告诉他,她爱他。
从很久以前,她就爱上他了。
容钰听到这个话,顿时怔住,不知道为何,他此刻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眼睫,避开了她的眼神,没有再回答她的话,顺从的躺好,不再试图起身。
温凝这才又舀了一勺药喂给了他。
“这药很苦,我刚刚尝了,但皇叔你且忍忍,我刚从镇上回来的时候买了蜜饯,等喝完了,我就把蜜饯给你。”
容钰长睫微颤,看她一眼,又很快避开,在眼下氤氲出一片细小的阴影,“秧秧,这药不苦。”
温凝才不信他的话,她都尝过了,还能有假。
“皇叔,张唇。”
容钰配合的张唇,将唇间苦涩的药汁全部咽下。
说起来,不管是前世今生,温凝都是第一次照顾人,饶是容钰十分配合,但难免还是手忙脚乱,没过一会儿,就有药顺着他的唇角留下,没有手帕,温凝就赶紧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