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楚沉意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我没想到,他的报复来得如此下作,又如此直指心尖。
那夜争吵过后的第三日,裴钰从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归来,湛蓝眼眸中凝着化不开的寒冰与杀意。
“大人,查清了。”
“陛下派人,买通了我们府中一个负责采买的下等仆役,意图在凌副尉的汤药中下毒。”
“此毒名为缠丝,初期如同风寒虚弱,日久则脏腑衰竭而亡,药石无医。”
他声音低沉,递上一枚极细的毒针。
“人已处理干净,痕迹已抹去。”
缠丝……
楚沉意,你竟当真敢用这等手段,那便休怪我将你最后的遮羞布,也彻底掀开。
我阖上眼眸,压下心底几近要焚毁一切的杀意,再度睁开时,已是沉静的深渊。
这一个月,后党势力被我催动到极致,借着清查逆党之名,以雷霆手段彻查清洗了数个曾经依附帝王跳得最欢的世族,罢黜官员数十,抄家流放者不绝于道。
楚沉意的旨意,出了宫门便步履维艰,政令几近瘫痪。
他试图引进的新政,在绝对的权势碾压下胎死腹中,未能掀起半分波澜。
今日宣政殿之上,气氛凝滞如铁。
我手持玉笏,垂眸奏事,言辞恭谨,内容却寸步不让。
条条框框皆是以祖制与国法为名,将皇权束缚于无形的牢笼之中,已然比从前太后临朝摄政更甚。
楚沉意端坐龙椅,此刻白玉珠冕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几次试图引开话题,却被我以更缜密的逻辑与更充足的法理依据轻轻挡回,甚至引动身后众多官员附议。
楚沉意深沉地望着我,那双曾盛满玩味与算计的狐狸眼眸里,此刻是几近溢于言表的震怒与……几分被逼到绝境的惊悸。
他引以为傲的制衡之术,他沉心布局多年的朝堂势力,在我决绝的铁腕之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此刻他似乎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他曾试图掌控,甚至带着暧昧心思逗弄的臣子,早已成长为足以倾覆他江山社稷的庞然大物。
退朝的钟声,今日显得如此仓促和狼狈。
深夜汤泉宫的水汽依旧氤氲,龙涎香的气息,却仿若比从前愈发黏稠沉重。
我踏入殿内,并未如往常般恭敬垂首,只静默望向池中那个身影。
此刻楚沉意背对着我,听闻脚步声,却并未回首,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几分压抑过的疲倦与沉静。
“……你来了。”
我并未应声,只缓步走近池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月余来的朝堂清洗,我以雷霆手段剪除他多方羽翼,拔擢寒门,如今这帝国权柄,十之七八已尽在我手。
他这道帝王旨意,如今出了紫宸殿,效力还剩几分,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陛下相召,臣岂敢不来?”
我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眸色掠过他近日愈发清减的脊背,言辞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只是不知,陛下今夜,又想与臣商议何事?”
楚沉意似乎因我的玩味骤然转身,水花四溅,多日来的政治挫败与眼前人这副胜利者的姿态,终究刺穿了他强装的镇定。
那双狐狸眼里燃着暗火,是嫉妒,是不甘,更是帝王尊严被践踏后的屈辱。
“傅云朝!”
他声线压得极低,带着阴沉的狠戾。
“你当真要做得如此决绝?为了一个凌青政,就要将孤逼到如此地步!”
我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温热的泉水,任由花瓣从指缝流下,眸色却锐利如刀地锁住他。
“……绝?”
“陛下派人毒杀凌副尉,意图构陷嫁祸于臣,难道不绝?”
“若非有人察觉,此刻凌副尉怕是已成一具枯骨。而臣,也要背负戕害忠良的罪名罢?”
楚沉意闻言下颌紧绷,却未曾否认。
那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却依旧被我连根拔起,处理得干干净净,反手便在朝堂上给了他更沉重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