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十月的下旬,深夜已褪尽了最后一丝暖意,只剩下阴冷的湿寒,如同我此刻的心境。
一连三日,我称病不朝,将自己关在摄政王府的书房中,案头堆积的文书纹丝未动,送来的膳食也原封不动地撤下。
心底反复交织着汤泉宫楚沉意粗暴的吻,别院与凌青政那个失控的夜晚,以及浴室里裴钰那双终于碎裂出情绪的蓝眸……
每一种触碰,每一道痕迹,都让我感到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我竟会在那种扭曲的占有与掠夺中,感受到一丝可耻的悸动?
我傅云朝,何时变成了这般连自己都感到厌恶的模样?
疯了。
他们都疯了。
而我,或许才是病得最深的那个。
这个认知,教我浑身冰冷。
我厌恶这样的自己。
厌恶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厌恶那在楚沉意强势占有下竟会软化的意志,更厌恶将那无辜的裴钰也拖入泥沼时近乎自毁的迁怒。
见我今日依旧如此,裴钰再度沉默地退了出去,那份压抑的痛楚,我看见了,却无力回应。
第四日深夜,裴钰顾不上礼节,直接推门而入,甚至来不及行礼,只见他手中攥着一封染血的军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爷,有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北凉联合边境二十四部奇袭朔风城,我军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我骤然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一把夺过军报,冰冷的纸张上,字字染血,句句惊心。
朔风城……那是北境的咽喉。
一旦彻底失守,北凉铁蹄便可长驱直入!
冰冷的战意瞬间淹没了连日来的颓唐与自我厌弃,我站起身,因久未进食和心神耗损而略微晕眩,但神色却异常沉静。
“备车,入宫。”
必须有人去,必须是我去。
某种混杂着责任、逃避,与自毁般决绝的冲动,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自我厌弃。
慈宁宫。
殿内烛火通明,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听完我的陈述与请命,保养得宜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疲惫。
她已年过四十,鬓角依稀可见几丝早生的华发,但那双凤眸的凌厉依旧不改当年。
“北凉……他们怎么敢!”
她深吸一口气,蹙眉忧虑地望向我。
“朝中诸将,你有何看法?”
我俯身行了大礼,抬首望向太后的眸中尽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姨母,此战非同小可,北凉蓄谋已久,非寻常将领可挡。”
“云朝,请旨亲征!”
“你?”
太后瞳孔微缩,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是摄政王,国之柱石!岂可轻涉险地?”
“是。”
我神色依旧沉静平稳。
“但云朝亦曾任职北境,熟悉地理人情,曾参与北冥之战,并非毫无经验。”
“更重要的是,”我顿了顿,眸色深沉,“北境军中,多为舅父兵部,云朝以摄政王身份亲临,可最大限度整合力量,避免内耗。”
“你可知此行凶险?”
太后声音低沉。
“北凉蛰伏多年,此次联合二十四部,来势汹汹,绝非寻常寇边。朔风城若失,北境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云朝知晓。”
我迎上她的目光,言语斩钉截铁。
“正因如此,云朝必须去。”
“满朝武将,或需镇守京都,或不及云朝熟悉北境情势。”
“既身为摄政王,受国厚恩,岂能坐视国门沦陷?”
太后深深地望着我,仿若要穿透我这副看似坚定的皮囊,看到内里那些混乱不堪的情感。
“凌青政……”
她沉吟片刻问道。
“他从前熟悉北境,勇武过人,如今也在京中,可要他与你同去?”
“不。”
我未经思虑便沉声拒绝,心底闪过那双带着痛苦与复杂情愫的眼眸,此去凶险万分,我不愿再将他卷入这可能的死局。
“此行凶险,云朝独自前往。京中,更需可靠之人坐镇。”
太后心绪复杂地望着我,那双洞察世事的凤眸中掠过难以言喻的微光,有担忧,有审视,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与下定决断的狠厉。
“好。既然你意已决,哀家准奏。哀家会让你外祖父,全力配合你调动粮草军械。”
“京中之事,你不必忧心。”
“但云朝,你给哀家记住,”她的语气骤然转厉,“楚国可以没有朔风城,但不能没有摄政王!”
我将自己作为一颗棋子,主动挪出了京都这个情感即将崩盘的棋局。
既是去解北境之危,也是暂且逃离楚沉意那令人窒息的掌控与早已扭曲的情感泥沼,更是……想要去确认那个人的生死。
“云朝,遵旨。”
我俯身行礼。
“记住。”
在我转身欲退时,太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冰冷的警告。
“北境可以乱,但你,必须给哀家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