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顿了顿,声音无形染上的自厌的悲凉。
“我也可悲地发现,这些年,我越来越像你。”
“像你的冰冷,像你的无情,像你不择手段地在朝堂布局,铲除异己。”
我静默望着他因愤怒和被我戳穿而扭曲的脸,无形收起了方才片刻涌动的情绪,神色再度恢复了冰冷的沉寂。
“如今你我父子二人走到这一步,亦是幼时您教我的棋道。”
“慈不掌兵,权不容情。”
“但与你不同的是,”我迎上他怨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本王骨子里,还残存着那么几分,你早已摒弃的人性。”
我微微侧首,静候在阴影处的内侍顷刻会意上前。
那名内侍手中端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精致的玉盏,酒液澄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今日来此,赠你一杯鸩酒。”
我神色依旧淡漠,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
“赐你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左相大人,最后的体面。”
傅昱衡死死地盯着那杯酒,又猛然抬首望向我,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忽然仰首,发出一阵疯狂而悲凉的嘶哑笑声,在阴暗的诏狱里瘆人地层层回荡。
“傅云朝……”
“这局,是你赢了!”
傅昱衡真的笑声戛然而止,眸色如同淬毒寒刃,妄图狠狠剜在我心上。
“但为父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等着看你,如何步上比为父更众叛亲离,不得善终的结局!”
话音未落,他猛然夺过内侍手中的玉盏,没有丝毫犹豫,仰首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他曾身为权臣的骄傲与决绝。
玉盏自他手中缓缓滑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傅昱衡踉跄一步,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唇角溢出暗色的血痕。
那双曾翻云覆雨的眼眸,分明逐渐涣散,却依旧死死地望着我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空洞,却又仿若带着无尽的怨毒与诅咒,直至瞳孔中最后的微弱光芒也彻底涣散。
我静默立在原地,面色无澜地看着他生命最后的垂死挣扎,看着那具曾经给予我生命,也带给我无尽痛苦与冰冷的躯壳,最终归于死寂。
牢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微响,以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
……结束了。
傅昱衡,你的选择,你的棋局,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而我的……或许,正如你方才所诅咒的那般,才刚刚开始。
我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这间充斥着死亡与怨恨的囚室,诏狱阴森冰寒的气息穿透朝服,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来得冰冷。
步出诏狱大门时,外面正下着江南独有的绵绵细雨。
灰蒙蒙的雨雾缠绵在微凉的秋风里,为今日这场父子终局,莫名添了几分萧瑟的气息。
傅昱衡,你错了。
我抬首望向绵密冰冷的秋日细雨,心底是早已冰冷的死寂。
自十七岁那年,下定决意踏上这权势之巅起,我已然在不断失去,又何惧更深的众叛亲离?
这权柄之路,本就该用无数骨血铺就。
你我,不过是先后踏上这条血路的旅人。
而我,早已不惧。
楚沉意身边的内侍总管周禄竟候在门外,神色恭谨地躬身低语。
“陛下口谕,传王爷莲花池一叙。”
我神色淡漠地抬眸,望向远处虚无的方向。
那片重重宫阙之后,是另一只更狡猾,也更致命的狐狸,在漫长的此生等着我。
也好。
这世间,若只剩下一局棋,一个对手,倒也干净。
“知道了。”我淡淡应道。
前方的路,无论是深渊是荆棘,我都只能继续走下去。
但好在,这条黑暗的无边之路,不止我一个人在此沉沦溺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