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天,总是灰濛濛的。
从诏狱那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阴冷中走出后,秋雨虽也寒凉,却到底多了几分生息。
细雨如丝,无声沾湿了朝服的肩头,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
随着周禄穿过重重宫阙,心底那片因亲手了结血脉亲缘而泛起近乎麻木的空茫,被这秋雨浸润,并未缓解,反倒更添了几分湿冷的滞重。
御花园内,夏日繁盛早已褪去,草木染上深浅不一的秋色,显得有些寥落。
远远便望见那片曾接天碧色的莲花池,如今只剩残荷断梗,在灰白的天光与细雨中,勾勒出萧疏的轮廓。
那道玄色身影独自立在莲花池畔,并未撑伞。
细雨沾湿了他的青丝与肩头,他却浑然不意,只望着那片已然凋零大半的荷塘,仿若与这秋意沉沉的景致融为一体。
楚沉意循声回首,那双总是蕴藏着无尽算计与兴味的狐狸眼眸里,此刻流转着了然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唇角微勾,是他惯有仿若能洞穿人心般的蛊惑笑意。
“结束了?”
他轻声问,声音在绵绵秋雨中显得有些模糊。
“嗯。”
我应了一声,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那片残败的莲池,四处弥漫着残荷淡淡的清香。
缠绵的雨丝落在池面,漾开圈圈涟漪,打湿了残存的几片枯黄荷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沉渊。”
楚沉意唤我,语调低沉温柔得愈发缱绻。
“还记得这里么?”
闻言,我的心湖如同莲池,在连绵阴雨下漾开层层细微的涟漪。
如何能不记得?
十年前,我不过十五。
傅云霆生辰那日阖家入宫,第二日本欲给太后请安,却意外模糊听到殿内因萧凌玉是否立后之事的争执,故而来此漫步赏莲。
却未曾想不知失神多久,吟诗以后被他赞许才发觉有人在我身后。
那年他才十七,容貌比如今更为魅惑妖异,行为举止亦比如今更轻浮浪荡些许。
他未明身份便要带我泛舟,我虽不喜与生人攀谈,却莫名对他并不厌烦,犹豫片刻还是着了他的道,坐进了那叶微微摇晃的行舟里。
那年他是身份不明却风流潇洒的神秘少年,我是未经世事的傅氏长公子。
随后那半年数次似真若假的巧遇后,他在我心里从厌恶他调笑我的轻浮纨绔子弟,到放下防备与他共同饮酒论道交心知己。
十载光阴如水逝,唯有此处,是孽缘伊始。
“臣记得。”
我掠过那池秋水,神色依旧平静,心底却因这故地重游,掠过几分极淡的恍惚涟漪。
“十年前,与陛下在此初遇。”
那时初遇,谁能料到,十年博弈,竟能纠缠至此。
楚沉意轻笑出声,抬手以微凉的指尖轻抚上我的侧颜,动作自然而亲昵。
“见孤的摄政王今日心绪不佳,”他狐狸眼眸微眯,里面闪烁着危险又迷人的微光,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语调带着暧昧的狎昵与怜惜,“孤今日再侍奉侍奉你。”
“我的……小少爷。”
“小少爷”三字,他咬得极轻,仿若带着十年前初遇时,那戏谑玩味的调侃与势在必得,只是如今,更添了几分深沉的占有欲。
我沉寂的心神被这久违的称呼微微一撞,荡漾开些许陌生的酸涩。
我望着他那双惯会蛊惑人心的狐狸眼眸,里面清晰地映着我此刻略显苍白的脸,专注不已。
“阁下……”我亦用了旧称,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好兴致。”
楚沉意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如同即将摄魂夺魄的妖狐。
他自然地拉过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引着我走向池边的行舟。
亦如十年前般,率先踏入那微微摇晃的行舟,然后回身,含笑向我伸出手。
舟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搅碎一池残荷倒影,荡漾开无数细微的涟漪。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曾执掌生杀,也曾……在我身上留下过无数暧昧的痕迹。
心神微动后,我还是将手轻递了过去,他手臂微微用力,我便稳稳踏入舟里。
他如初见那般,执起舟楫,坐于船头,为我泛舟。
玄色常服被细雨打湿,逐渐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
他背对着我,墨发微湿,侧颜在朦胧雨雾中愈显动人妖惑,我坐于舟中,恍惚间竟觉似时光倒流。
舟行缓缓,破开凋零的荷叶,驶向池心。
我们未曾谈论刚结束的生死,亦未曾谈论朝堂的波诡云谲,只是如同旧友般,闲闲地品评着池中残景,偶尔引一两句应景的诗句。
他指向那处,笑言当年那株引得我们闲谈的并蒂莲,只是此时早已零落成泥。
随后又信口拈来我那年随意言说的残诗断句,什么“清宵带露凝成梦”,什么“风生碧绿任缠绵”,语调亦如年少般闲散,不着边际。
与他残荷听雨,倒别有一番凄清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