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闲言应和着,心思却并不全然在诗里,这方摇曳的狭小天地,这秋雨残荷的萧瑟,竟奇异地将从诏狱弑父带出的戾气与空茫抚平了些许。
或许,我这些年厌恶的并非是他的靠近,而是那个只要在他面前,总会因莫名失控而变得不像自己。
听着他熟悉的声音,我竟发觉在这方摇晃的天地里,紧绷的心神得到了安宁松懈。
行至池心,四周唯有细雨轻打残荷之声,愈发显得寂寥安静。
我望着楚沉意轻靠于行舟的宁静侧颜,忽然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疲倦,不是身体,而是源自灵魂深处。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方才诏狱中的生死决绝,以及这十年与他纠缠不休的爱恨算计,仿若在此刻已然尽数涌上。
我几近顺从本能般放任自己,轻轻向后枕在他腿上。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早已逾越了君臣之界,却又在我们之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楚沉意有些意外地微怔,垂首望向我的眸中如同池水般幽深,尽是溢于言表的深沉温柔,以及终于偿所愿的微光。
我仰望着他逆光中愈发显得妖孽横生的容颜,唇间泛起几分略微自嘲的浅淡笑意,声音带着无奈的叹息与困惑。
“这十年……”
“臣分明一直在推开陛下。”
“怎么最终还是……着了陛下的道呢?”
楚沉意闻言,勾唇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仿若一只狩猎成功的狐狸。
他抬手轻柔抚上我的侧颜,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最终流连在眼尾下的浅痣,力道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与占有欲。
“因为从十年前起,孤就知道,”他的声音低沉笃定,带着惯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如同宣誓般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我的心底,“孤一定要得到你。”
“你十五岁的疏离,十七岁的谋算,十九岁的抗拒,甚至你二十五岁的狠绝……都只会让孤,更想将你彻底握在掌心。”
真是……霸道的宣言。
不是喜欢,不是爱慕,而是得到。
如此直白,如此霸道,倒的确符合他一贯强势的性子。
我静默听着,心底萦绕而起的却并非是从前的抵触与算计。
此刻任由指尖的触感带来一阵紊乱的心悸,唇间泛起无奈却早已认命般的纵容笑意。
“那陛下真是好手段。”
我微微阖眼,细腻地感受着他指尖带来的痒意,声音轻得几近要散在秋风里。
“臣和臣的这颗心……”
“如今都已尽数归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能感觉到他抚在侧颜的指尖微顿。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伴随着笼罩的阴影骤然逼近。
我对上他近在咫尺翻涌着浓烈情愫的狐狸眼眸,他没再给我任何思考或退缩的余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缱倦地吻上了我的唇。
行舟因这动作而微微摇晃,在池面荡开圈层涟漪,残荷在四周静立,江南秋雨依旧绵连不绝,如同此刻的情意。
不似以往的惩罚与征服,这个吻带着确认般的缠绵,以及深不见底的欲望。
唇齿纠缠间,是十年博弈的血雨腥风,是互相算计的累累伤痕,亦是黑暗中唯有彼此能懂,如同罂粟般的致命吸引。
行舟内是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以及秋雨的潮湿气息。
楚沉意在脖颈沿途留下暧昧的吻痕,温柔得引人颤栗。
“放松……”
“宫人们都在不远处,你若再大些声,他们都听得到楚国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声音有多甜腻。”
“但是……”
他恶劣地停顿,旋即继续。
“孤不许。”
……这个疯子!
我报复般咬住他的锁骨,却难掩失神迷离。
“对……就是这样!”
疼痛似乎教他愈发兴奋。
“十年前,孤就想看你这双总是淡漠的眼睛,为孤破碎的模样。”
“想听你,为孤发出这样的声音!”
行舟摇曳,周遭残存的莲梗亦随之起伏,如同我这十载人生,始终被他搅弄得不得安宁。
可此刻,在这江南秋雨的莲花池心,在弑父后的空虚与冰冷中,他强势却又带着珍重的吻,竟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似乎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那冰封多年的心,正如何被他一寸寸攻占软化,如何沉溺于这有悖君臣纲常,却又无比真实的同类吸引之中。
……也罢。
既然命中注定挣脱不得,那便一同沉沦在这孽缘里。
楚沉意,这万里江山,九重宫阙,便当作你我博弈的棋枰,也当作你我爱恨的聘礼,连同行舟此刻的抵死缠绵,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