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摄政王府,静得只余风声,府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御书房里那教人窒息的猜疑纠缠。
我与裴钰相继步入庭院,无需多言,他已侧首对迎上来的府兵统领叶卓寒声下令。
“将王府所有出口围住,任何人不得出。如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是!”
叶卓凛然应声,身后跟随的府兵如同潮水般悄然散开,迅速封锁住王府所有出口。
刀剑出鞘的寒光在月色下转瞬即逝,凛冽的肃杀之气取代了府邸往日的平静。
我径直步入书房,裴钰在身后将房门默然合拢,随后点燃一盏孤灯。
烛火摇曳的光线昏黄,将我们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满是书卷的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在那张惯常处理政务的桌案坐下后,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侧首只见裴钰静立于身旁。
那双湛蓝眼眸在昏暗中愈显深邃,深处的萧杀之意宛若北境寒冬的冰湖。
“裴钰。”
我面色阴沉地望向他,思绪运转着寒声问道。
“王府规制,能不经通传直入内院者,除你之外,尚有几人?”
裴钰顷刻会意,未经思虑便沉声应道,“四人。”
“内务总管吴叔,掌管库房的轻水,您的贴身侍女屈然,还有负责书房洒扫的屈平。”
四个名字,如同四枚棋子,就这般摆在了心绪思虑的棋盘上。
吴叔,是追随外祖父多年的管事,自幼看着我长大,忠心毋庸置疑。
轻水,是母亲遗留的陪嫁贴身侍女,向来性情柔顺,与世无争。
而屈平……一个沉默寡言的洒扫仆役,平日接触不到王府事务核心。
思绪逐渐被无形的手牵引着,逐渐聚焦到那个名字上——屈然。
屈然……那个总是眉眼温柔,细心为我打理起居,陪我从年幼时光走至今日的贴身侍女。
她会轻声提醒我添衣,会在我年幼生病时默默端来羹汤,会用尚比我大三岁的稚嫩声音,在深夜守在榻前,哼唱着温软的江南曲调哄我入眠。
她是除却裴钰以外,唯一被我允许近身侍奉的人,也是……我曾把她当作半个姐姐看待的人。
想及此处,心底似乎某个角落传来隐约的刺痛,不愿触碰真相的抗拒在无声蔓延。
“……查。”
我沉默片刻,垂眸望向跃动的烛火,却有愈发沉重的预感。
“重点查她今日动向,以及可能与皇城司的关联。”
“是。”
裴钰会意,转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几册卷宗,那是记录府邸人员出入与皇城司动向的暗桩名册,翻阅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王爷。”
片刻后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带有几近确凿的证据。
“屈然在今日未时,于东市神秘消失半个时辰。而屈平,于今日午时因休沐外出,直至此刻,尚未归府。”
“另外监视皇城司总部的暗桩记录在册,午时二刻有位蒙面男子被押入皇城司。”
“而未时四刻左右,曾有位身形单薄的女子,被两名密探半请半迫地秘密带入皇城司侧门。”
“约莫半个时辰后,该女子独自从侧门走出,神色仓惶。”
证据确凿,清晰得教人心寒。
所有指向,都无可辩驳地凝聚在那个我最不愿怀疑的名字上。
许是凝视着跃动的烛火太久,眼眸竟有些刺痛,我抬首望向不远处的虚空沉声道,“唤她来。”
“是。”裴钰领命而去,书房仅余我一人。
我不由得回忆起屈然伴我年幼直至今日的点滴过往,那些我曾以为柔情的温暖,终究在这京都权谋漩涡里,消散殆尽。
很快,书房门再次被推开,裴钰引着屈然逐步走了过来。
她身着素雅衣衫,青丝略显凌乱,面色在昏黄光线下依旧苍白得可怕,步履虚浮,仿若走近我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屈然在我面前隔着书案勉强站定,极为矩矩地垂首行礼过后,并未抬眸看我,细若蚊蚋的声音带有难以抑制的颤抖。
“王爷……”
我静默望着她,望着面前这个伴我二十余年的人,此刻却莫名发觉如此陌生。
我压抑着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屈然,本王待你不薄。”
话音刚落,屈然似乎被这笃定的言语击垮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镇定,骤然跪伏在地,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着,泣不成声。
“王爷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敢相忘!奴婢……奴婢……”她哽咽着,声音逐渐微弱语不成调。
我望着烛光摇曳下单薄的脊背,那些自幼相伴的回忆似乎在眼前恍惚而过,最终凝成此刻冰冷失望的情景。
“好,”我平静依旧,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那本王问你,今日未时,你去了何处?”
屈然伏在地上的身影骤然僵持片刻,随后颤抖得愈发厉害,细若蚊蚋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挣扎。
“奴婢、奴婢……去东市……采买……胭脂。”
……胭脂?
我垂眸望着她跪伏的身影,愈发失望地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冰冷。
“是么?本王竟不知,皇城司内,竟有胭脂水粉的生意。”
“……王爷!”
她终于骤然抬首,苍白的脸庞上泪水纵横交错,原本温柔的杏眸中充斥着被戳穿的恐慌与绝望。
“王爷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