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带有决裂后惯有的强迫与掠夺,而是带着琴音未散的余韵和月光清冷的味道,缠绵得近乎虔诚。
那夜我放任自己沉浸在虚假的温情里,献祭般极为投入地回应着他,心底却是荒芜的悲凉。
黑暗中我却无端想起方才他信以为真的期盼眼神,才想起这似乎是我第二次欺骗这个再度对我卸下所有防备,用纯澈真心爱着我的人。
他以为这个吻是答案,是接纳,是应允,他以为我终于放下了所有,愿意永远留在北凉,愿意与他重新开始。
琴弦依旧在指尖震颤,痴情冢如泣如诉的音律自静寂的湖心亭流淌而出,融入江南十二月的秋夜,与记忆中北凉行宫的月色箫声重叠交织。
指尖力道时轻时重,将曲中的苍凉绝望,与阴差阳错间的造物弄人,尽数倾泻。
第一次骗他,是因期瞒母妃死讯。
是我想要护住他那份纯粹自以为是的身不由己,纵然知晓东窗事发他会恨我,我也愿为他守护楚国行宫那片虚假的桃源,在他的笑颜中甘心沉溺。
所以在我恢复记忆后,我依旧没办法纯粹地恨他,因为我们之间,是我先开始了那场骗局。
他是我的徒,是我的知己,是我最先想要保护那片琥珀的纯粹,不愿教他因楚人的欺凌蒙尘恨意。
也是我的欺骗改变了他,是我教那颗赤诚之心,在归国得知欺骗过后产生了崩塌恨意。
他对我失忆的欺骗,又何尝不是我心底阴暗的影子?
连同那彼此隐瞒互相伤害的方式,都太过相像得如出一辙,连同私心卑劣的欺骗,都如此相得益彰。
时隔两年,酸涩的滋味依旧愧疚地盘旋在我心底。
因为只有我知晓,那个吻里有多少诀别的意味,有多少无法言说的歉意与悲哀,唇齿纠缠有多温柔缱绻,心底便有多苦涩惘然。
那颗对我重新敞开放下所有爱恨,再度全然信任的真心,被我亲手捧起,然后在它最毫无防备的柔软之时,以无情的逃离将其彻底碾碎。
那个缠绵的吻,那个疯狂的夜,是我对他最残忍的利用,是插在那颗重新变得柔软滚烫的真心上,最温柔也最致命的一刀。
音律接近尾声,这首痴情冢亦即将消散在夜风里,凄婉的琴韵在枯荷败柳间萦绕不去。
然而,就在此时……
“铮——!”
一声极为突兀的尖锐断裂声,骤然将我从那片遥远而苦涩的回忆中,忽然惊醒拽回。
琴音戛然而止。
未尽的余韵被无情卷走,湖心亭内,只余寒风掠过枯荷残柳的呜咽,和水波轻轻拍打石基的细微声响。
冰凉的指尖传来异感,我垂眸望向鹤唳清霜,才发觉第七根琴弦已然崩断,尾端无力地蜷缩着,在月色下倒映出幽冷的微光。
断弦处的无名指尖,因此被划开了一道极细的伤痕,沁出殷红的血迹,在寒风中本应很痛,我却仿若失了魂魄般浑然不觉。
我静默望着那根断弦,望着指尖迅速变暗的血迹,没有惊愕愠怒,没有悲叹惋惜,只有近乎荒凉的了然。
或许,有些曲子,我已不配再弹,正如同有些回忆,我这个凉薄之人,亦不配回首。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是缓缓起身,走至回廊边沿,抬首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孤寂的明月。
江南的月,似乎总是蒙着湿寒的水汽,不若北凉那般清晰,能照见故人。
我失神地望着那轮明月,仿若能穿透朦胧的夜空,看到那双魂牵梦绕的琥珀眼眸与年少共度的时光,以及那个早已消散在风雪与战火中的干净灵魂。
“阿延……” 我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近要被消散在风里。
“生辰……喜乐。”
今日,本该是他的二十六岁生辰。
倘若……他还活着的话。
那颗早已被血腥权谋浸透冷硬无比的心,此刻依旧酸涩无比。
我失神落魄地望着那轮明月,无声诉说着近乎虚妄的祈愿。
愿你魂归故里,得享安宁。
愿你来世,不再生于帝王家,不再身陷权谋倾轧,亦不再受漂泊异乡身不由己之苦。
愿……来世换我,穷极一生去追逐你,去弥补今生对你所有的谎言亏欠与身不由己。
去做你身后那座,今生我未能做到,也永远无法再做到的靠山。
寒风卷过,亭角的铜铃发出空茫的轻响,月光依旧清冷,湖水依旧沉寂,没有任何回应,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这份虚妄缥缈的祈愿,如同被阴云四起落下的深秋寒雨,坠入无边黑暗的湖里,涟漪都未曾激起。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心神空茫之时,我竟忽然发觉,眼前这细碎的微雨,不知何时竟已然停了。
有些失神地回首望去,是再熟悉不过的湛蓝眼眸,此刻依旧弥漫着沉寂的雾色,像极了在薄雾缭绕中幽暗的湖。
是裴钰。
他在为我撑伞,遮挡住了这片落向我的绵绵细雨。
但此刻他的眼眸深处并非全然是惯有的沉寂,还有几分凝重的心绪,许是何事有变。
想及此处,我不由得凝神收敛起所有的复杂情绪,将那些痛楚回忆与断弦遗音深埋在心底,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回过身望向裴钰低声问道。
“怎么了?”
裴钰正色望着我,清晰而凝重地禀报,带有某种山雨欲来的不详预感。
“陛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