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秋雨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座摄政王府,与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共同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夜风里弥漫着深秋特有草木将枯未枯的潮腐气息,带着直透骨髓的寒凉。
我于伞下望着裴钰,檐下灯笼的昏黄微光在秋风中不安地摇曳,将我与裴钰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亭外深沉的湖面上。
湖面被雨击打出无数细密的涟漪,不断扩散交织又湮灭,正如京都永不停歇的暗流与算计。
我听过那句“陛下动了”以后,衣衫被雨水浸透隐约传来凉意,但我却似乎感觉不到寒冷。
或者说,心底深处因朝堂的暗涌,因那个人执迷不悟而逐渐累积更为沉寂的东西,早已压过了身体的感知。
裴钰静立于我面前为我执伞,伞面大半倾向我这边,在他来临以后,未曾再有丝毫秋雨落在肩头。
他的面容在摇曳的灯光下半明半暗,那双湛蓝眼眸沉静如古井,只映着我的身影。
“发生何事?”
我的声音逐渐融入淅沥的雨声,心底深处翻涌的不详预感却渐起。
裴钰执伞凝神望着我,低沉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他处置情报时贯有的简练。
“上月,王爷命属下清查的监察御史蒋泊钧,其暗中与盐铁商往来频繁之事,已有确证。”
“此人本是许承安旧部,许承安伏法后,因恐被牵连,已暗中投效了陛下。”
许承安……那个因漕运贪腐被抄家问斩的礼部尚书。
而他麾下的蒋泊钧,向来是朝堂之上嗅觉灵敏的墙头草,如今从许承安的余党摇身一变,转投为楚沉意新的爪牙,倒也算得意料之中。
裴钰微微俯身倾向我,以压低的声音继续禀告。
“方才,暗影司副使乔冥澈密报,已成功截获蒋泊钧与新任皇城司指挥使韩崇之间的往来密信。”
“所用暗语,已被司内精通密文的掌案破解。”
他微顿片刻,望着我愈发阴沉的面色继续低声道。
“信中所谋,是构陷吏部尚书李韵谦,以明年官员考核为名,提前行受贿舞弊之事。”
“据信中所言,人证物证与账目皆已备齐,只待合适时机,便可抛出发难。”
听及此处,我心底愈发阴沉。
李韵谦,那个严谨到近乎刻板,对李宴殊期望甚高却疏于表露,一生谨慎守法,最重视家族清誉的老臣。
他在某些事上或许过于守旧,但在吏部政务,尤其是在官员考核这等关乎朝廷根本的事务上,其操守与严谨,我从未怀疑。
皇城司……或者说,是其背后推波助澜的楚沉意,竟将矛头对准了这样一个位置关键,却又毫无过错的老臣。
裴钰的声音再次响起,补充了最为关键的消息。
“此外,宫中安插的线人急报。”
“今夜于宫中值守的李统领,在两刻前,被陛下以询问宫防要务为名,传唤至御书房。”
“至今……未出。”
李宴殊。
那个曾在皇城司因我受尽折磨,被我救出后充满动容与谢意的李宴殊。
那个在病榻上诉说世家情分凉薄,眼眸深处掠过黯淡微光与我共情的李宴殊。
那个因我而弃文从武,对我言说想成为殿下那般人的李宴殊……
楚沉意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传唤他询问宫防?呵,只怕是威逼利诱,是要如上次构陷裴钰未成一样,在此次构陷李韵谦的“罪证”上,成为捅向亲生父亲最锋利也最残忍的一刀。
若他不从,等待他的,恐怕不再是如上次那般简单的“渎职”审讯。
雨似乎更密了些,敲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连绵的沉闷声响,如同某种催促。
裴钰沉吟片刻后,欲言又止道。
“王爷,此事要不要……”
后面的未尽之意我们都懂,要不要干预,如何干预,是暗中化解,还是提前警示?
我侧首望向秋雨绵密的静心湖,眼神却虚空着没有焦点,理智已然开始高速运转,冰冷地排列着所有已知情报变量与可能的走向。
楚沉意安分了大半个月。
在卫昭被凌迟,皇城司势力遭受清洗重创后,他安静了半个月。
我曾以为,那场血腥的清算至少能教他暂且有所忌惮,能教他冷静些许,去反思那场疯狂的构陷是在自毁楚氏江山的万里长城。
而如今蒋泊钧的投靠,与皇城司的密谋,针对李韵谦的构陷,以及今夜突然传唤李宴殊……
都在告诉我,楚沉意这是要将李宴殊曾经因我而受的构陷之苦,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地施加到他父亲身上。
这不仅是报复与警告,更是新一轮政治清洗与打压的开端。
这大半个月的安静,果然如我所料般,是在黑暗中编织更精密的天罗地网。
他换了更隐蔽的棋子,启用了新的爪牙,选择了更难以直接反击的目标,甚至,将屠刀悬在了对方亲生儿子的头顶。
他要的不再是简单的政治打击,而是从家族到名誉的全面碾碎。
他要的,是教我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被他拖入地狱,却束手无策,是警告我,他楚沉意究竟能被逼到何等地步,或许,也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证明他那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要我只能因他而痛苦或忠诚,倘若不愿回到他身边,还有千千万万个被构陷入皇城司的李宴殊。
故而在接连构陷沈庭封与赵辛不成后,将原本指向户部与刑部的刀刃,在暗中积蓄力量,寻找到了更致命的突破口——李韵谦。
吏部尚书,掌管官员铨选考核,位置关键,是后党核心,是外祖父的故交,更是我麾下极为重要的支持者。
扳倒他,不仅能重创我在文官体系中的根基,更能借机安插他自己的人,进一步掌控人事权。
而传唤李宴殊,不论是威逼试探,亦或想利用他来牵制我,还是想以此逼迫李韵谦就范,手段都如此下作卑劣。
心底早已对他失望,此刻听闻这个消息后,并非痛楚,而是……厌倦。
是对这场永无止境,不断对我施压的权谋绞杀,对楚沉意这种扭曲偏执,接连构陷肱骨忠臣,不惜动摇国本也要与我相争的方式,而感到深深的厌倦。
寻常手段,已然无效。
警告?他只会视为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