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我们之间早已毫无信任可言。
暗中化解?他从前能构陷沈庭封与赵辛,能栽赃李宴殊下狱,如今能在暗影司的严密监控下依旧能将利刃对准李韵谦。
看来在规则内的反击,甚至上次那般当庭诛杀其鹰犬的震慑……似乎都无法让他真正清醒过来。
楚沉意已全然沉浸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对抗中,享受着与我相互以权力倾轧的快感,亦或是因那龙椅带来的孤独与情感猜忌,所以才以此不断向我施压,继而确认他在我心底的影响力。
推理已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结论,阻止这场即将发生的构陷与日后可能发生的悲剧,常规在规则内的博弈方式,已然失去效用。
楚沉意用他的行动证明,他早已跳出了从前共同遵守的底线与原则,他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来赢得这场关于掌控的战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宴殊在御书房多待一刻,危险便多一分,而李韵谦的清白与仕途,乃至性命,也即将岌岌可危。
若此次退让,他只会变本加厉。
李韵谦若倒,接下来会是谁?新提拔的礼部尚书苏宴卿?左相慕容泓德?还是直接对准裴钰,甚至……凌青政?
这场漩涡会越卷越大,牵扯进越来越多的人,流越来越多的血,直到将我们二人,连同这摇摇欲坠的朝堂与万里江山,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
那么,我也必须跳出这名为朝堂博弈的棋盘,用他最无法忽视的方式,来打断他疯狂的行动与偏执。
我缓缓收回望向湖面的视线,回首望向身侧为我撑伞的裴钰。
昏黄的光线映在他清冷的容颜,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湛蓝眼眸在夜色中愈发深邃,依旧专注地望着我,等待我的命令,无论那命令是什么。
望着裴钰眼眸深处的湛蓝沉寂,我在心底已然下定决意。
与其在规则的泥沼中与楚沉意纠缠不休,不如……彻底打破这窒息的僵局。
也好教他清醒地认识到,我绝不会纵容他日益疯狂的所作所为,倘若再执迷不悟,一定会付出不可挽回的代价。
“裴钰。”
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这夜雨更平静,却带有斩断一切的冷冽气息。
“属下在。”裴钰沉声道。
“传靖安侯凌青政。”
我面色无澜地下达命令。
“将本王的虎符交予他,命他即刻点齐玄铁三部与京都禁军。”
我微顿片刻,望着那双湛蓝眼眸,似乎穿透了身后无边无际的江南夜雨,看到了远处灯火通明的九重宫阙,声音愈发低沉,带有破釜沉舟的决意。
“本王……要兵谏。”
“兵谏”二字,在这静谧的雨夜回廊中,激起了足矣惊涛骇浪的万千波澜。
裴钰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湛蓝眼眸,在话音落地时颤动片刻,掠过极快的讶异,但那讶异顷刻便被更深沉的肃然与决绝取代。
他没有任何疑问,亦未曾出言劝阻,只垂首沉声应道。
“是,属下遵命。”
他没有问缘由,没有质疑决断,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对兵谏可能引发滔天巨浪的忧虑。
他只是接受了命令,如同过去的十七年里,接受我所有或明智或冒险的决策一样,忠诚且服从。
他将伞柄交予我手中,临行前最后深深望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辩,有决绝与忠诚,或许还有对我疲倦心境的了然关切。
随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玄色身影迅速融入亭外回廊更深沉的黑暗与雨幕之中,脚步声很快被淅沥的雨声所吞没,渺无痕迹。
回廊下,又只余我一人。
雨,还在下。
绵绵密密,仿若不知疲倦,永远不会停歇。
我执伞静默望着湖面上的涟漪层层叠叠,乱了又平,平了又乱。
亭檐下的灯笼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将光影投在地面上,晃动不休。
我抬手伸出伞外,指尖触及冰冷的秋雨,那寒意顺着指腹,丝丝缕缕阵阵袭来,渗入四肢百骸。
但此刻,心底那片因楚沉意执迷不悟,才不得不采取这般极端手段而升起的决绝沉寂,比这江南十二月的夜雨,更为寒凉,也更为沉重。
兵谏。
这条路一旦踏上,我们之间便再无回首可能。
以武力围宫,迫使帝王就范收回成命,停止无谓的构陷与倾轧,这是最直接暴烈,也最危险的方式。
会将我们之间暗流涌动的斗争,彻底摆到明面上,彻底撕破我与楚沉意之间最后那层名为君臣,亦或曾有旧情的薄纱。
更会将我们十二年的纠缠,推向一个要么彻底掌控,要么彻底毁灭的悬崖边缘,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但,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理智分析过每一条可能的路径,妥协退让只会助长气焰,常规政争已无法遏制他愈发疯狂偏执的行为。
唯有展示绝对的力量,让他看清继续下去的代价,或许才能换来片刻的清醒,乃至……重新回到谈判桌前的可能。
只是,这或许能教他清醒的代价,未免太大。
经此一事,无论结果如何,那道本就深不见底的裂痕,恐怕将彻底化为天堑。
……也好。
与其在无休止的阴谋构陷与被迫反击中耗尽彼此的所有,看着万里江山的国本继续被他不计代价地动摇,不如用最直接的方式,给彼此做个了断。
我缓缓收回冰凉的指尖,抬首望向被阴霾遮蔽的夜空,心底所有的疲惫与冰冷,在此刻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只化做近乎虚无的沉寂。
楚沉意,既然你执意要用最黑暗的方式博弈,那么,我这个摄政王……定当奉陪到底。
以玄铁三部的铁甲,叩问你的九重宫门,也叩问我们之间,这早已扭曲变形,已然鲜血淋漓的……所谓情意。
夜雨潇潇,湖水无声。
决断已下,再无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