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臣行事,应当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
我低声复述着这四个字,垂眸审视着被他骤然改变的棋局,他这步棋攻势的确凌厉,倘若应对不当,白棋危矣。
但我方才那手并非闲棋,思虑片刻后,我执起白子,并未直接应对中腹弱势,而是缓缓落在另一处,与边角那子隐约呼应,同时削弱黑棋外侧的潜力。
“臣只知晓,”我落下白子,声音依旧平淡,仿若在同他讨论无关痛痒的政务,“身为摄政王,理应……辅佐明君,匡扶社稷。”
“明君?”
楚沉意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毫无暖意,他没有阻拦我方才落下的那步闲棋,而是择选了另一处,对白棋尚未完全安定的大龙发起更为猛烈的攻击。
意图以此切断其与周边的所有联系,落子之声,带有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狠厉。
“孤只知晓,”他落子后,微微俯身倾向我,狐狸眼眸深处尽是阴沉的警告之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棋局杀机四伏,言谈刀光剑影。
他的攻击意图明显,棋风狠辣,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我垂眸避开他阴鸷的视线,望向纵横交错的棋盘,白棋中腹大龙的确危矣,但边角与旁侧的隐约成势,亦并非毫无反败为胜的价值。
这是一场人心的赌局。
我淡淡执起白子,落于另一处看似更偏远的位置。
这一步,像是完全放弃了那条大龙,转而开辟微不足道的全新战场,实则为自己暗中保留可救援的余地。
落子后,我神色平静地望向楚沉意,言语间带有昭然若现的最后警告。
“既然如此,臣也奉劝陛下,明君,只是明君。”
“而并非……”
我微顿片刻,以指尖轻点在棋盘之上,那条看似被放弃,实则暗藏生机的大龙与方才那步闲棋之间的隐秘连接处,声音低沉了几分。
“只拘泥于……一人。”
此言的警告之意已近乎直白。
楚沉意面色骤然阴沉如水,萦绕在我们之间龙涎香仿若也因此而瞬间凝固。
他将手中把玩许久的黑子掷回棋罐,那声清脆的碰撞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傅云朝。”
楚沉意骤然起身,步至我面前俯身逼近我,将我全然笼罩在他黑暗的阴影里,声音带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终于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平静,无法忍耐地问出了核心。
我亦俯身逼近他,在馥郁到近乎沉重的袅袅龙涎香中,不肯退让地望着那双翻涌着暴怒与阴鸷的狐狸眼眸。
我们之间,隔着那盘凌乱的棋局,隔着十二年的爱恨纠缠,隔着今夜无法回首的兵谏。
“臣……自然是来请安。”
“请安?”
楚沉意冷笑一声,不甘示弱地俯身逼近着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几近鼻尖相抵,寒声质问道。
“好,那孤问你。”
“这般架势,你请的……是什么安?!”
雨声被厚重殿门隔绝在外,只余模糊而沉闷的呜咽。
殿内的龙涎香依旧甜腻,烛火照亮着我们咫尺间彼此剑拔弩张的容颜。
我望着楚沉意,望着那双在暴怒阴鸷下,恍惚掠过因某种背叛而痛楚的狐狸眼眸,早已冰封的心底深处,竟莫名泛起些许绵密的痛意,但很快被更为冰冷的理智所覆盖。
我继续向前半步逼退着他,神色依旧平静,言语却冰冷决绝到骨子里,在空旷孤寂的御书房中寒声响起。
“微臣傅云朝,携玄铁三部。”
我望着他,发出最后宣告。
“问候陛下,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