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极深的水底挣扎着上浮,每次试图冲破那层粘稠的黑暗,都牵扯着心底深处传来钝痛。
仿若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时又被强行融合,虚无中尽是窒息般的滞涩感。
我仿若听到了极为遥远的熟悉声音在问王爷如何,又仿若听到了衣料极轻的摩擦,还有……银针落入瓷盘,细微到几近消散的清脆声响。
裴钰……
是裴钰……
这个名字忽然骤现在混沌黑暗的虚无中,如同划破无尽深渊的利刃,映照进些许清明的微光。
醒过来,我应该……醒过来。
但恢复意识后的眼帘依旧沉重得可怕,每次试图清醒都被心底传来连绵不绝的痛楚与滞涩,再度拖拽回那无尽深渊。
唇齿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终于在忽觉银针离体的刺痛时,得以挣脱束缚勉强睁开了双眸。
睁开眼眸时,只模糊见到绣着繁复云纹的榻顶,气息间萦绕的依旧是玉栀瑶华香,但此刻这香气之下,似乎还掺杂着身上未能散尽的药草苦涩与血腥气息。
缓缓侧眸望向帐外昏黄摇曳的烛火,有两个身影在恢复清明的视线中逐渐清晰。
最近的,是裴钰。
他玄色劲装未褪,只是外袍被水浸湿了大半,大抵是方才抱我回卧房时沾上的,还并未来得及更衣。
“……王爷!”
裴钰见我苏醒,顷刻俯身过来。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那双向来清冷无波的湛蓝眼眸,恍惚过片刻如释重负。
但那放松只是刹那,随即便被溢于言表的后怕与关切忧虑所取代。
而跪在榻沿,正将最后一根银针从青瓷盘中收起的,是张府医。
这位年过半百向来沉稳的老医者,此刻面色比裴钰更为苍白,额间遍布满细密的冷汗,捏着银针的指尖已然颤抖不已。
他正小心翼翼地以布巾擦拭着残留血迹的针尖,动作谨慎得近乎惶恐,仿若手中器物并非银针,而是某种一触即爆的危险之物。
与此同时,张府医亦慌忙抬首,苍老的脸庞勉强扬起惶恐至极的笑意。
“王、王爷……您醒了!”
“感觉……感觉如何?”
见他如此,我未曾言语,理智的本能教我摒弃了任何情绪,率先推演着自身境况。
四肢乏力到手臂都无法抬起,心痛楚滞涩依旧,气血紊乱翻涌的感觉比昏迷前更甚,以及喉咙残余的血腥气息都无形告知着我,种种迹象串联,皆指向或许并不乐观的结论。
但不论如何,我都应该知道。
我尽力平复着虚弱的呼息,但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望着跪在原处的张府医问道。
“本王……如何?”
张府医脸上的惶恐似乎因我这句简短的言语达到了顶峰,竟以膝后退两步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砖,声音颤抖为难得不成模样。
“王爷!卑职……卑职……”
那显而易见的恐惧与为难,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深秋的寒意似乎逐渐透过厚重的窗棂与锦衾,丝丝缕缕渗入骨髓,与体内紊乱的虚弱里应外合,心底那片早已猜测过的预感逐渐扩散。
我知晓情况不妙。
那在浴室猝不及防翻涌吐出的鲜血,那随之席卷而来的无力黑暗,以及此刻醒来后虚弱到连呼息都牵扯着痛楚的感觉……都在指向某个冰冷的事实。
但正因如此,我更需要明确的答案,而非模糊的恐惧。
“无碍。”
我再度开口,尽管每个字都带着气虚的微喘,却尽是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只需告诉本王实情。”
张府医清瘦的身形颤抖得更加厉害,仿若秋风萧瑟的落叶。
他仿若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才缓缓直起些身子抬首望向我,却又在与我眸光交汇的瞬间更深地跪伏在地上,颤抖的声音已然带着哭腔。
“回、回王爷……”
“王爷九月心头失血,本、本就伤及心脉根本,非同小可……”
“近月来,王爷更是忧思过度,案牍劳形,眠食俱废,心神……更是屡遭剧烈震荡,未得片刻安宁……”
“此番、此番气血逆行,脉络紊乱,已成……已成冲撞之势……”
他颤抖着微顿片刻,声音微弱得几近消散,“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
裴钰的声音忽然响起,看到张府医这般畏缩吞吐的模样,他显然已忍耐到了极限,声音带着我从未自他口中听到近乎粗暴的烦躁与恐惧。
他骤然俯身,一把揪住了张府医的衣襟,手臂青筋暴起,力道大到将原本跪着的老者提离地面。
烛光摇曳的昏黄光线下,他侧颜线条绷紧如刀锋,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湛蓝眼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暴怒,对张府医质问道。
“说!”
张府医吓得面无人色,惊惧地望着近乎失控的裴钰,嘴唇颤动着语无伦次到词不成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