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裴统领……”
“卑职、卑职……”
“裴钰。”
此刻望着因我而这般失控的裴钰,心底亦泛起极为复杂的情绪,只得出言唤他的名字低声制止。
并非责怪,虚弱的声音中甚至有几分近乎温柔的平和。
裴钰身形微震,侧首望向我。
眸中原本骇人的怒焰,在触及我苍白平静的面容时骤然一滞,随即化作更为深沉的痛楚与隐忍。
他紧抓着张府医的手竟有些颤抖,指节因为太过用力已然泛出青白。
但终究,他还是依言松开了力道,将近乎瘫软的张府医放回地上。
张府医跌坐在地惊恐地喘息着,不敢再看裴钰,亦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只重重叩首着颤声道。
“王爷恕罪!裴统领恕罪!”
“卑职是说……只怕、只怕今夜王爷心绪波动过大,血脉逆流之势已成,难以……难以逆转……”
“倘若、倘若此后能彻底抛开俗务,宁神静养,精心调治,万事不萦于心,或可……或可……”
他或可了半天,终究也未曾说出好转或无恙,只再度深深伏下身子,惊惶颤抖不已。
或可如何?
苟延残喘?维持现状?
张府医不敢再说,但意思已再清晰不过。
卧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深秋寒风如同呜咽般的呼啸。
这过分的静谧,衬得他那未尽的言语如同最残酷的判词,悬在温暖的空气里,冰冷刺骨。
我却未曾恐惧,而是感到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原来如此。
自九月那夜为救楚沉意,不惜以心头之血为引,强行从阎王手中夺回他那条命时,便已想过或许会命陨当场,至于今日……不过是延后宣告的结局。
陈御医言说心头失血非同小可,极耗心元,此后务必静养,切不可劳神,更不可动气。
起初归府虽有偶发心悸,却无甚大碍,行宫半月的宁神松弛已然教它几近痊愈。
然而,自上月与楚沉意因裴钰之事彻底决裂,朝堂内外暗流汹涌,桩桩件件需我压制权衡,夜夜思虑难眠,那份埋藏在冷静表象下的疲惫与沉重,只有自己知晓。
只是我选择了忽略,亦或说,被更紧迫的朝局,被与楚沉意之间愈演愈烈的争斗,被那些无法放下的责任与执念,推搡着不断向前,早已无暇顾及这具不堪重负的躯壳发出的警告。
近日因阿延生辰将近已忧思许久,恰逢今夜接到楚沉意布局的密报发动兵谏,与他言语对峙时心脉已成紊乱之势,却被我强行以意志压制。
回到府中卸下所有防备浸入浴汤,温热的水流稍缓紧绷心神,被压抑的紊乱气血在方才冲破桎梏,骤然反噬……
我静默望着榻顶的繁复云纹,心底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演,已然告诉我最后的答案。
迦蓝寺住持遥远的声音似乎在此刻萦绕在耳。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公子日后行事,还需万事小心,尤其在……情字之上。”
原来如此。
那日他已为我道破天机,故而望向我的神色才那般悲悯,只因他已透过玄学命理,看到了我的终局。
我那日跪在佛前虔诚许下的夙愿,已如约实现,而那句于心底默念的诺言……亦即将应谶。
权势寿命,皆可予取。
愿以我所有,换楚沉意平安。
罢了……万般皆是命。
我到底,还是渡不过这名为楚沉意的孽缘与情劫。
想及此处,唇角莫名勾起极为浅淡的微弱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虚弱得即将消散,只有近乎自嘲的了然。
“张府医。”
我依旧望着榻顶的繁复云纹,声音是愈发淡然的平静。
“你只需告诉本王,依你之见,本王……还有多少光景。”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或许也太过残忍,不仅是对我自己,也是对另外两个人,尤其是……裴钰。
“……王爷!”
张府医骤然抬首,望向我沉寂的侧颜浑身颤抖着,仿若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又仿若是被我这平静的问话彻底击垮!唇齿微张,却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言语。
“说。”
我只淡淡言说出一个字,平静至极,却重如千钧。
张府医身形抖如同筛糠,仿若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与医者良知,下定决意般,颤抖着回应出那个或许足矣教他万劫不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