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可以,但必然要付出更多心血,冒更大风险,甚至……采取更激进的手段。
而二十年……若我选择放下,这七年需完成之事,该交由谁来做?
凌青政虽征战勇武,却失之朝堂权谋的沉稳周全,裴钰自然是见血封喉的利刃,却并非幕后执棋之人,朝中诸臣,各有盘算……楚沉意?或许从前可以,但此刻想到他,心底只余更甚的迷茫疲惫与忧虑决绝。
答案,其实在问题浮现的瞬间,便已清晰。
我并非贪生畏死之人。
这条性命,或许该死在两年前雪崩的北凉,或许该死在那夜决意剜心取血的紫宸殿,亦或许……我早已在烽火狼烟的数次险死还生中,看淡了生命的长短。
我在乎的,是这条命结束之前,是否完成了此生该做之事,是否无愧于那些逝去的期盼目光,是否对得起外祖父所赋予“傅云朝”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
纵然归隐山林,是我这个诞生于权谋漩涡中心的世家嫡子,所自幼幻想无数次的桃源奢望。
我,依旧做不到。
亦……放不下。
沉默在书房中蔓延,过了许久。
最终,我缓缓抬眸,神色平静地望向依旧跪在原处,面带恳切与劝诫,等待我做出最终决断的江渡尘。
裴钰亦静默侍立于我身侧,目光从未离开过我。
那双湛蓝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心绪,除了痛楚与绝望,似乎还有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终于,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到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尘埃落定般的淡然,仿若那番惊心动魄的人生抉择从未发生过。
“本王……知晓了。”
“有劳江郎中,为本王施针配药罢,日后若有任何需求,自可告知裴钰。”
我没有言说离京静养,亦未曾言说放下俗务,我的决意,已隐含在这平静的日后安排之中。
江渡尘身形微震,眼眸中恳切的微光彻底熄灭了,逐渐化作深沉的惋惜与了然的悲悯。
他欲言又止下似乎还想再劝,但最终,只余微不可闻的遗憾叹息,再度深深叩首道。
“老朽……遵命。”
“这就去为殿下准备。”
他站起身后,提着药箱,步履略显蹒跚地离开了书房,随后将房门轻轻合拢。
书房内,只余我与裴钰二人。
此刻只有炭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发出细微的声响。
玉栀瑶华的熟悉清香依旧极为固执地弥漫着,却再也无法掩盖那弥漫在空气中愈发沉重,关于生命时限再度缩减的冰冷事实。
死寂。
近乎绝望的冰冷死寂,笼罩着这间往日里运筹帷幄,决定无数人生死与命运的王府书房。
窗外的雨势似乎大了些,无形昭示着江南即将逝去的秋意,将随着愈发寒凉的秋雨一去不返。
我垂眸望向那本摊开的奏章,所书是我方才批阅过半的北境边防,而那滴氤开的墨迹早已干涸,殷红的朱砂如同凝固的血。
我抬手执起朱笔,欲再度凝聚心神将那份沉重隐藏,伏案专注于处理政务与未尽奏章。
就在我以为裴钰会同往常一样,沉默地侍奉笔墨时……他动了。
他未曾离开原处,而是毫无预兆地,缓慢而郑重地单膝跪在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