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还尚未经历太多血腥与权谋,心性里还残留着属于世家公子生来的骄矜与少年意气,以及在那看似淡漠知礼的外表下,仅裴钰可见的偶尔任性与恶劣。
那年中秋前夕,无意间因洛亦珩之事与凌青政发生争执,那时我只觉洛亦珩是位纯澈至极的商贾之子,与他来往并无不可。
但那时凌青政已对我有了挚友之外的心思,故因占有欲作祟与我争执,还扬言要派人砸了他们家竹弦阁的铺子。
我只觉他自幼的霸道脾性向来如此,幼稚得不可理喻,故而不愿再与他言说此事,默然从凌府转身离去。
随后便在裴钰的跟随下共同去了京郊,因心底烦躁而强硬要他同我策马比试。
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才十七岁,自我将他救回府邸后跟随我的那五年向来恪守规矩,故闻言只立于马下,垂首言说身份有别,不敢逾矩。
我当时是如何做的?
是了,我那时居高临下地坐于马背上,见他如此恭谨的模样,并未似从前般放过他,心底反倒莫名燃起些许不快的情绪。
故而执起玉鞭将裴钰的下颌轻轻抬起,强迫他所有的眸光不得不过分逾矩地全然倾注在我的脸庞上,淡漠的语调却隐匿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此处仅有你我二人,怕什么。”
在我任性的施压下,裴钰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他对我,似乎从未拒绝过什么。
眼眸深处的挣扎逐渐化作愈发复杂的顺从,喉咙滚动着的声线亦莫名变得有些低哑。
他说,属下遵命。
年少的我见他如此,手间玉鞭的力道逐渐散去,却并未全然离开,而是以鞭沿似有若无地轻轻拂过他微微颤动的侧颜,他并未闪躲,只静默仰首承受着我无澜的沉寂。
似乎在他面前,逐渐拆解开那过分重礼自持的清冷肃穆,总会教我莫名多几分恶劣玩味的隐匿异样快意。
“这便对了。“
“我的裴钰,自然不该拒绝我。”
“来罢,与我真切地比一场,你若赢了,我便应你一个愿望。”
我似乎仍旧记得,那个秋日的明媚午后,那双向来安静到有些沉寂的湛蓝眼眸因此掠过闪烁的微光,难得添了几分期盼的动容,纵身上马骑至我身侧正色道。
“少爷,属下冒犯了。”
那场比试,我尽了全力,望着他异于平日不争不抢的专注神情,望着那份毫不退让的坚定与过于显著的执拗,刹那间竟莫名激起了心底蒙尘已久的胜负欲。
他赢得并不轻松,但还是赢了。
勒马利落的身影在苍穹下划过一道干净的曲线,胯下骏马因此高高扬起前蹄,发出胜利的嘶鸣,那一刹那在秋光下竟有了几分我从未见过的少年意气。
我勒马后欣赏地望着他,望着眼眸深处未曾全然熄灭的野性微光,我便知晓,这才是裴钰。
他说,少爷,承让。
我问他,方才许了什么愿望。
他垂下眼帘,棱角分明的清冷侧颜在秋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静默片刻后,却淡淡应道。
“少爷恕罪,属下……还并未思虑。”
“不急,”我那时无甚在意地浅笑着,调转追云的方向对他许诺道,“日后若思虑完好,来书房寻我便是。”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
风雨飘摇,血火交织,从北境狼烟沙场到朝堂权谋漩涡,从他的少爷逐渐变成大楚的摄政王。
他无数次踏入这间书房,或禀报事务,或接受指令,亦或只是寻常侍奉笔墨。
我亦看着他从那个沉默隐忍的侍卫少年,逐渐成长为令朝野胆寒畏惧的暗影司统领,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替我挡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
这期间,他从未提起过那个“愿望”。
但此刻被他提起,那段泛着秋日阳光和青草气息的遥远回忆,连同他十七岁眼中纯粹的期盼与眼前沉痛而炽烈的温柔重叠在一起,我的心底不由得泛起极为复杂的涟漪。
“本王……”
我终于开口,声音因回忆和此刻的复杂心绪而略显低哑。
“自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