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若他守在榻沿等我自然醒来,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没有刻意的奉承,亦没有太过小心翼翼的对待,只有基于共情般恰到好处的温柔体贴。
“殿下,”李宴殊轻舀起温热的汤药,将其缓缓递至我唇边,“该用药了。”
我并未多言,只含住了玉匙中温热的汤药,苦涩滋味在唇齿间逐渐蔓延,但已并不陌生。
紧随其后的,便是李宴殊递来的青梅蜜饯,被他以极其自然的姿态递至唇边,微凉的指尖不经意轻触到我的下唇,带着蜜饯酸甜的清凉气息。
我微微张口含住蜜饯,亦不可避免地掠过他微凉的指尖。
他似有所觉地停顿片刻,随后神色如常地收回手,垂眸轻舀着玉碗中温热的汤药。
青梅蜜饯酸甜的滋味消退了唇齿间汤药的苦涩,也冲淡了喉间因刚醒所带来的干涩不适。
李宴殊就这般以汤药与蜜饯交替着侍奉我用药,动作熟捻而自然。
寂静的卧房里,只有玉匙与碗沿偶尔碰触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庭院银杏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玉栀瑶华香青烟袅袅,与清苦的草药气息交织,共同构成了这个难得心神宁静的秋晨。
用过汤药后,李宴殊执起锦帕替我细致地擦拭着唇角。
做完这一切,他却并未如往常般起身告退,亦或询问是否要用早膳,而是依旧坐在榻沿,用那双狭长的清冷眼眸望着我,似是欲言又止。
我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眼眸深处似乎少了些许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犹豫,以及……隐约的期待。
“怎么了?”我略微疑惑地问道,神色更缓和了些。
李宴殊静静望着我,仿若在斟酌措辞,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却字字清晰。
“臣……见近日殿下忧思沉重,于玉体……恐非益事。”
“虽政务繁忙,然弦过紧易折。”
他微顿片刻,那双总是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眼眸,此刻却透着坚定的关切。
“恰逢今日休沐,秋光尚好……”
“臣想,或许……陪殿下出去走走,略散心怀,也是好的。”
……出去走走?
我再度微怔。
这个念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思绪里了。
这两月来,自从与楚沉意在行宫最后的温情假象破碎,到归京后的步步紧逼,接连不断的构陷与反击,再到五日前那场彻底的决裂与兵谏软禁……
桩桩件件,如同沉重的锁链,层层缠绕在心底,几近教我窒息。
我的确许久未曾从这无尽的权谋算计与爱恨纠缠中抽离,去看看外面明媚的秋光,去感受季节的流转。
上次放松心神……是什么时候?
记忆不受控制地飘回上个月的西山行宫,那时江南秋色正浓,银杏金黄,楚沉意为了哄我,特意放下朝政,与我一同在那里住了将近半月。
那时候……我们每日除了在银杏树下处理政务,其余时间都是极尽奢靡的风花雪月。
饮酒赏景,对月抚琴,仿若诺大世间只余我们二人,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储君难题,没有猜忌与算计……那些日子,美好得像琉璃般易碎的幻梦。
而如今,幻梦早已碎裂成齑粉。
行宫温情犹在昨日,御书房的冰冷对峙,卫昭血淋淋的罪证,楚沉意那阴沉到极致的眼神便已接踵而至,不过月余,已是天翻地覆,再难转圜。
想及此处,我不由得再度想到被困于紫宸殿五日未见的惑世妖颜。
心底深处因此而无形凝聚些许阴郁之气,方才因梦魇与初醒不久的昏沉已全然褪去,只余深重的疲惫与阴沉。
李宴殊察觉到我骤然阴沉的神色,眼神微黯,大抵以为是自己的唐突冒犯惹我不悦,故而出言解释道。
“是臣僭越。”
“殿下日理万机,怎可……”
“未曾。”
我回过神来,淡淡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已恢复了从前惯有的平静。
我望着咫尺间那双盛满关切的狭长眼眸,以及因我的打断而略显无措的不安神情,心底那片因楚沉意而骤然弥漫的阴霾,似乎被这份纯粹而驱散些许。
李宴殊说得对,弦过紧易折,我近日的确忧思过度。
江渡尘那句七年本就宛若悬顶之剑,而朝堂的纷争、与楚沉意决裂后的对峙与僵局,那些永远需要权衡利弊的政务……如同一张愈收愈紧的网,几乎要耗尽这残破心脉最后的力量。
或许,真的该出去走走了。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为自己在这或许所剩无几,楚沉意被软禁于紫宸殿相对自由的时光里,暂且允许自己逃离这教人窒息的权谋漩涡,哪怕只有一日。
思虑至此,望着李宴殊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不由得心底微软,唇间泛起安抚般的浅淡笑意。
“刚好,”我如是应道,神色有意缓和得轻松些许,“本王亦许久未曾走动过了。”
“如今秋色正好,是该出去走走。”
李宴殊见我应下,眼眸深处掠过明亮的微光,是纯粹到发自内心的欣然与难以置信,常年萦绕不散的忧郁似乎于此刻消散殆尽。
见他这般,我心底不由得泛起无奈的暖意,他到底是年岁稍轻,总会因我随意应下的细微之事牵动心绪。
“待本王更衣过后,”我坐直了身子,望向窗棂透过的明媚秋光,银杏叶影随风微动,“你陪本王用些早膳罢。”
我忽然想起一个地方,一个或许能教我暂且忘却眼前世俗纷扰的地方。
“随后……”我回眸望向李宴殊,唇间笑意加深些许,“本王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