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膳时晨光渐盛,玉栀瑶华香依旧袅袅,但被窗外涌入带有草木气息的晨风冲淡些许,多了几分冷冽的清透。
桌案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各类粥点小菜,热气氤氲。
裴钰如常侍立于身侧为我布菜,此刻正以玉箸将兰溪烟笋轻置于我碟中,随后俯身为我盛了半碗禅泉素雪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李宴殊则于下首陪坐,侍女在身旁垂首为他布菜。
他正用着碧涧羹,斯文安静,举手投足皆是极好的世家礼仪,偶尔望向我目光始终带有不易察觉的关切,似乎在留意着我略显苍白的面色与用餐多寡。
“这道浮玉雪藕不错。”
我察觉到他的心神大多都用在留意我身上,并未用多少膳食,故而抬眸望向他淡淡道。
“你可多用些。”
“是……多谢殿下。”
李宴殊执箸的指尖微顿,有些意外地微微颔首,侍女则会意为他将浮玉雪藕布于碟中。
约莫一刻钟后,早膳用尽。
恰逢今日暗影司有要务处理,我便同裴钰简单言说几句后,教他安排了两名寻常护卫与低调车驾。
李宴殊踏出府门时,并未见到惯有的威严仪仗,亦未曾携带过多侍卫。
虽讶异于这般轻车简从,却顷刻了然般并未多问,只沉默地随行于身侧,在我踏入车驾时,极自然地扶了一下。
车马驶出王府侧门,碾过京都渐趋热闹的街道,朝着城门方向而去,车厢内铺置有熏香与暖炉,隔绝了外面深秋的寒意。
我与李宴殊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他见我愈发沉默地望着帷裳外流逝的街景,未曾出言打扰,只安静地同我般望向喧嚣的长街,不知思虑着什么神色极为专注。
我依旧沉默,但并非全然平静。
选择带他去那个地方,并非一时兴起,那个地方,承载着太多属于傅云朝而非摄政王的回忆,是连楚沉意也不曾踏足过的领域。
但我却莫名觉得,李宴殊担得起。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驾终于出了城门,郊外的空气清冽许多,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江南十二月中旬,正是秋色最浓烈也最易逝的时节。
帷裳外官道两侧的树木早已褪尽绿意,银杏是纯粹耀目的金黄,枫树则燃烧着浓烈的绛红与赭色,夹杂着依旧苍翠的松柏,层层叠叠,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的织锦,在难得明净的秋日晴空下,描绘出盛大而寂寥的江南山水画。
车驾偏离官道,拐上更为幽深寂寥的小径。
两侧不再是农田村舍,而是愈发茂密的林木,人迹渐稀,唯有鸟鸣啁啾,更显清幽。
道路也逐渐有了坡度,向着城西那片并不险峻,却颇为清秀的丘陵地带而去。
李宴殊察觉到景致变化,却依旧保持着沉默,无形流露着对我全然的信任与跟随。
又行了约一刻钟,车马在较为开阔的平台处缓缓停下。
待到我先行步下车驾后,抬眸望向高耸的门楣之上,是两个笔力遒劲,历经风雨却依旧清晰的大字——萧氏。
这里是萧氏家族的祖茔所在。
我的外祖父萧国公,我的舅父镇北侯,以及萧氏历代或为国捐躯或德高望重的族人,大多长眠于此。
母亲因嫁入傅家,按礼本不该归葬于此,但我通晓母亲未能言明的遗愿,故而将她的墓碑设立于外祖父与舅父墓侧,亦算得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如此……亦算阖家团圆罢。
我有些酸涩地极目远眺,望向那层林尽染的秋色,见此天地开阔,不由得教我心底的郁气舒缓些许。
李宴殊下车后,静默立于我身侧半步,他抬首望着肃穆的墓园片刻,随后侧眸望向我,讶然我会带他来此之余,更多的是沉淀下来的复杂动容。
但他并未多言,只安静地伴于身侧。
我并未踏入威严的墓园正门,而是沿着围墙外被落叶覆盖,更为幽僻的小径,缓缓向上走去,李宴殊则默然跟上。
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弥漫着枯枝败叶特有的腐败气息。
大约一柱香的时辰过后,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几株高大的银杏伫立在那里,金黄的叶片随风飘落,在明媚的秋光下绚烂到近乎刺目灼眼。
树下,是一座极尽奢靡的坟茔,冰冷的石碑上镌刻着简单的字迹——傅氏云霆之墓。
他本是傅家名义上的嫡次子,按规矩不该葬于此处,是我因私心将他安葬于此处的清静角落,不愿教他独自留在冰冷的傅氏墓地里孤单一人。
我停在墓前,静默望着眼前的孤坟,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一时不由得教我复杂地思绪万千。
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草,也卷落漫天金黄的银杏叶,纷纷扬扬,落在石碑上,如同某种无声的祭奠。
“……这里,” 我低声开口,声音在山风与落叶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是云霆安息之处。”
李宴殊的目光亦落在那个名字上许久,他知晓傅云霆是谁,亦知晓他是为护我而死的庶弟,那双狭长眼眸深处掠过清晰的哀悯与敬意,随后化作沉默。
我微微俯身,极其轻柔地拂去石碑上堆积的落叶,指尖触及冰凉的石面,仿若还能感受到那日他身体逐渐冰冷的温度。
“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我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李宴殊,还是说给自己,亦或是说给这寂廖山林与孤坟听。
“云霆自幼胆小怕黑,却总喜欢跟在本王身后,紧攥着本王的衣角,一声声地唤着兄长。”
我以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名字,在“霆”字时终究顿住,不由得忆起年幼的种种遥远回忆。
是仰着小脸轻晃我的手臂软糯求我“兄长,我怕黑,能不能陪我睡”的傅云霆。
是杏花树下追逐打闹如银铃般笑着说“兄长,我抓住你了”的傅云霆。
是十一岁那年的除夕前日,在池塘边倒入水面前决绝言说“兄长,我最讨厌你了”的傅云霆。
决裂后那些年少幼稚的小打小闹如过眼云烟,最终定格在眼前的,是被权谋与鲜血覆盖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