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道挡在箭矢前的单薄身影,是释然又近乎破碎的笑意,是冰凉染血的指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是那句“云霆下辈子还想做兄长的弟弟”,是那句临终前的“愿兄长朱颜长似,恰如花枝,岁岁年年”。
那句我在他十四岁生辰随口赠他的诗,他竟……珍藏了十二年。
思虑至此,我有些黯淡地垂下指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被吹散在微凉的秋风里。
“宫变那日,箭矢飞来时,他……其实完全有机会躲开。”
我没有再说下去,亦不必再说。
我知晓李宴殊那般心思细腻之人,他会懂。
那是一种掺杂着愧疚痛惜,以及某种无力回天的复杂空洞。
此刻我将这份深藏的情感,连同这处私密的安息之地展现在他面前,本身就已是远超寻常的信任与某种共情的托付。
李宴殊静默片刻,随后缓步上前,与我并肩而立,极其郑重地对着那座孤坟深深行了一礼。
没有言语,但那姿态中的肃穆与尊重,却比任何安慰之词都更有力量。
行礼过后,他并未立刻直身,而是轻声道。
“傅公子忠义之心,天地可鉴。”
“能得殿下如此挂念,长眠于此青山秀木之间,想必……也能得一份安宁。”
李宴殊的声音很轻,逐渐融入秋风拂过树叶的声响,却莫名带有抚慰人心的温和力量。
他未曾说“节哀”,亦未曾空洞地赞颂,只是陈述事实,并给予了一份理解,这份恰到好处的回应,正是此刻的我所需要的。
我的目光依旧落在石碑上,但心底那片因噩梦和回忆而翻涌的冰冷潮水,似乎因他这句话,而稍稍平复些许。
我们在墓前静静站了许久,直到一阵更强的山风卷过,吹得衣袂飞扬,银杏落叶如雨。
“走罢。”
我终于开口,压抑下心底的滞涩,声音已恢复平静。
“本王带你去看看……本王幼时常待的地方。”
离开傅云霆的墓碑,我没有沿原路返回墓园正门方向,而是继续向上,穿过一片更加茂密的枫林,火红的枫叶透过缝隙,沿路洒下斑驳的光影,仿若某种温和的指引。
约莫又走了一盏茶的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背风处的天然平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京都,以及远处蜿蜒如带的清宴江与平原。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中央那棵极为古老的银杏树。
虽然此刻叶片已落了大半,但苍劲的枝干依旧不屈地伸向苍穹,依稀能想到盛夏时亭亭如盖的盛况。
树下有一套青石桌凳,表面已有了诸多细碎裂纹,看上去已有数十年头。
“在本王年幼,舅父还尚未离京之时,若得闲暇,他便会偶尔带本王来此。”
我走到石桌旁,指尖拂过冰凉的石面,上面甚至还有儿时刻下早已模糊不清的划痕。
“他会将本王抱在怀中,耐心地教导如何识星辨位,教导剑道基础。”
“也会告诉本王,不要将心事都藏在心底,万事……都有舅父。”
我抬眸望向远处层林尽染的秋色,神色愈发平静,逐渐陷入了遥远缥缈的回忆。
“外祖父偶尔也会来,就坐在这里。他会考校本王的功课,虽然严厉,但见本王答得好,眼里尽是欣赏的笑意。”
“还有……母亲。”
我想起那个弱柳扶风的单薄身影,以及那总是极尽温柔的浅笑,神色不由得黯淡些许。
“她会坐在一旁,为本王拭去与舅父习武的汗意,喂本王用她亲手做的点心……”
我望着被秋风吹落至山崖愈飘愈远的银杏树叶,任由沉默逐渐蔓延。
这里没有王府的森严,没有宫廷的规矩,只有山风古树与开阔的天地,以及长眠于此最亲近的家人。
更是我整个灰暗压抑的年幼时光里,为数不多能感受到温情与自由的所在。
我从未同旁人言说过此处,就连楚沉意也未曾。
莲池初遇固然美好,枫林别院饮酒论道也的确令人神往,但终究隔着彼此不明身份的神秘,与后来权力博弈的或相争或妥协,以及……他与萧氏的复杂血色恩仇,那是横亘在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些待我极好,给予我温暖与力量的血亲,同时也是剥夺他母妃性命,将他困在龙椅上自幼被迫做傀儡皇帝的人。
这笔帐,永远都算不清。
如今……似乎也不必再算了。
这个地方,是从未被这些年爱恨情仇与算计权谋所污染的净土,此刻,我将这个地方分享给了李宴殊。
许是他心中纯粹,教我再度见到了早已在权谋血火中所失去的东西。
许是近月的关系愈发熟捻,教我感到了那份发自内心的由衷崇拜与关切。
也许是……我太累了。
李宴殊静默立于身侧,迎着山风,衣袂飘然,远眺着模糊的山河城池。
闻言回首望向这棵古树与石桌,思虑片刻后,再度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双总是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眼眸,此刻在明媚的秋光下,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身影,深处尽是难以言喻的共情与温柔。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