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的动作因此而微顿片刻,随即恢复如常,我因太过疲倦而并未睁眼,只淡淡应道。
“本王知晓了,进来罢。”
不远处传来房门被推开的细微声响,我缓缓睁开双眸,视线略显朦胧地侧首望向那个脚步微顿的身影,只见李宴殊手执玉碗,正望向裴钰。
玉栀瑶华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些,与渐渐弥漫开的药草苦香交织在一起。
裴钰动作未停,淡淡将视线收回落在铜镜中的我身上,随后如常服侍我起身步向床榻。
待到为我将锦被覆好,才望向静立于旁的李宴殊,却未曾与他多言,只擦肩而过转身离去。
我靠在软枕上,李宴殊则在榻沿坐下,垂眸以玉匙轻舀着温热的汤药,动作熟捻而自然。
烛光摇曳下,他神色专注柔和得近乎虔诚,仿若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原本生性的忧郁似乎也被此刻的宁静冲淡些许。
我望着他,思绪却有些飘远。
我不由得想起七日前兵谏御书房那夜后,他因担忧我而毅然留下侍疾。
想起这些日子他温和的守候,以及那双狭长眼眸流露出对我纯粹的关切,无形驱散了些许病中的寒意。
更想起前日休沐,他陪我前往萧山祖茔散心祭奠,我难得卸下心防,提及年幼时久远的温情过往与如今的孤寂,他未曾过多安慰,眼眸深处却是全然的懂得与共情。
他的关切纯粹而真挚,不掺杂任何权谋算计或扭曲的占有欲,如同他这个人般,带着尚未被权谋完全侵蚀的清澈与理想。
这份纯粹,在如今波谲云诡的冰冷朝局与愈发复杂的情感漩涡中,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脆弱。
李宴殊自御书房兵谏那夜,便被我当着楚沉意的面护送回王府安置,如今,他已在王府侍疾整整七日。
虽说行事极为低调,进出皆由亲卫安排不为人知,但明日软禁结束,楚沉意将如常上朝。
倘若万一被他知晓,这七日李宴殊不仅未曾离开,反而一直留在王府……以楚沉意那日益深重的多疑善妒与强烈的占有欲,势必会对李宴殊更为忌惮,甚至可能会再次对他不利。
倘若再留李宴殊在我身边,无异于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想及此处,我心底的复杂思绪愈发浓郁,有对他纯粹的珍视,有从前连累他与李家的愧疚,更有理智推演下不得不做出的无奈选择。
我沉默地含入他递至唇边的玉匙,任由温热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随后是他轻触及唇瓣的指尖,与微凉酸甜的青梅蜜饯,就这般熟捻交替着,似乎如同多年默契般自然而然。
今夜我们都未曾言语,除却玉匙碰壁的清脆声响,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但我望着他安静到近乎黯然的眉眼,知晓他大抵也预知到了什么,只是选择将所有的复杂心绪都埋在心底,化作手中更细致的照料与沉默陪伴。
这份体贴与克制,反而教我心底那份愧疚愈发清晰。
汤药将尽时,碗底只余极浅的褐色水光,李宴殊正以玉匙将其轻轻舀起,准备递来最后一口。
沉默在暖香与药味中蔓延,我望着他低垂的眉眼,终究还是低声唤道。
“……李宴殊。”
闻言,他指尖动作一顿,玉匙在碗沿轻轻磕碰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他缓缓抬首,用那双清冷的眼眸望向我,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跃动的烛火,也倒映着我的身影,却只安静地等待着,仿若早已预料到我要说什么。
“臣在。”他轻声应道。
片刻的眸光流转间,李宴殊的眼神极为平静,面对我的沉默并未出言催促,亦未曾流露不安,只余全然的等待与接受。
但这份安静,反而让接下来的言语更难说出口,却……不得不说。
沉默片刻后,我下定决意道。
“陛下……已龙体无恙。”
我望着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明日,会如常上朝。”
李宴殊安静地听着,并未流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眸光黯淡些许,微微颔首示意知晓,等待着下文。
我有意将神色放得极为和缓,唇间泛起安抚般的清浅笑意,心底深处却愈发空茫疲倦,并非是对他,而是对日后风暴只能独自面对的无奈。
“本王如今……已几近痊愈,只需静养便可,不必再忧心本王。”
李宴殊闻言,手执玉匙的指尖似乎因此而收紧了些,隐约泛出苍白的颜色,却并未多言,只垂眸望着玉碗中微微荡漾的汤药,了然地低声应道。
“是,臣……知晓。”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波澜,却无形流露出沉寂的失落。
他未曾质问,未曾挽留,甚至连一句“殿下保重”都未曾客套多言,只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安排,随后轻舀起最后的汤药将其缓缓递至我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