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然含住最后的汤药,许是有些凉意,苦涩似乎比从前更浓郁了些,莫名教我心底微涩。
李宴殊抬手以锦帕替我擦拭着唇角,动作依旧轻柔,随后以指尖执起青梅蜜饯,递至我面前。
我望着他,望着他那在烛光摇曳下显得愈发安静,甚至安静的眉眼,望着被他极力压抑却依旧难掩的黯淡,心底深处亦萦绕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我知晓这沉默的服侍,是他此刻唯一能做,亦是最后的坚持,故而我唇齿微张,含住了那枚蜜饯,酸甜的滋味冲淡了苦涩,却化不开心底的沉重与疲惫。
李宴殊最后望了我一眼,随后缓缓起身,欲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抬步的刹那,我忽然叫住了他。
“李宴殊。”
他身形微怔,有些意外地回身垂眸望向我,安静等待着下文。
我抬眸望着他,望着在冰冷权谋与病痛孤寂中,给予我纯粹关切与温暖共情的李宴殊,烛光将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勾勒得更加清晰,心底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褪去所有的柔和。
“这些日子……多谢。”
多谢你的陪伴,多谢你的懂得,多谢你教我再度久违体会到灵魂深处共情的温暖。
李宴殊似乎并未料到我会如此说,原本黯淡的眼眸深处恍惚掠过复杂的微光,薄唇微动仿若想同我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沉默地俯身行礼。
“殿下言重了。”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分难以言喻的温柔。
“能为殿下尽些绵薄之力,是臣之幸。”
眸光流转间,我欲言又止地望着他,只因我知晓若同他再有过密的私交来往,在楚沉意已然复位的眼下,对他绝非好事。
但就此疏远回原本的臣属位置,似乎又过于冷漠,亦非我本心。
或许……可以有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折中方式。
思虑至此,我终于开口。
“倘若日后得闲,可常随本王去萧山散心,那里……清静。”
萧山清静,可远离京都繁华与各方耳目,作为日后闲暇时的放松闲谈之处,的确再合适不过。
李宴殊略显讶异地望着我,那双常年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狭长眼眸深处,倏然漾开明亮的微光,唇间泛起极为真实的清浅笑意。
“是,臣……知晓。”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依礼道。
“殿下好生歇息,臣……告退。”
李宴殊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依旧,步履却仿若轻快些许。
房门轻掩,卧房内只余我独身一人,以及萦绕不散的玉栀瑶华香与残留的草药苦涩气息。
我吹熄了床案仅余的微弱烛火,在黑暗中望着榻顶暗淡的繁复云纹,却毫无睡意。
明日,楚沉意便将重回朝堂。
软禁虽解,但裂痕已深,猜忌未消,今夜汤泉宫的“求和”能维持多久?
朝堂之上,关于蒋泊钧与韩崇背后皇城司残余势力的处置,必然还有未尽的博弈。
边境军报、江南漕运、宗室蠢动……千头万绪,都将随着帝王的再现而重新摆上棋盘。
朝局经此一事,表面的平衡已被打破,后党势力因兵谏而愈显,帝王权威因软禁而损,但那些暗中窥伺的各方势力,又会因此而有何等后续动作?
蒋泊钧虽倒,韩崇却未获,而楚沉意手中,还握着哪些我不知道的牌?
李宴殊……此番将他推远,是保护,亦是无奈,只盼这份疏离,能打消楚沉意那因善妒而起对他可能的迁怒。
萧山之约,是留给他的一份承诺,亦是留给我自己在这冰冷的权谋博弈中,偶尔的喘息。
最重要的是,我该如何能在有限的七年里,理清乱局,推行新政,为楚国内外铺好后路?
又该如何教他做回原来的楚沉意,才好放心地将这万里江山彻底托付给他?
思绪纷杂,如窗外掠过的寒风,纠缠不休,我缓缓阖眼,只得暂且将所有的思虑压入心底深处。
长夜未尽,明日,又是新的棋局。
而此刻,唯有这满室熟悉的玉栀瑶华香与无边寂静,伴我度过这暴风雨前夕最后短暂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