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内,龙涎香依旧馥郁,只是今日除却殿外深秋的冷冽,还添了几分微妙而紧张的肃穆气息。
我在等待。
今日我比平日更早来到宣政殿,坐在这孤高的白玉王座上。
与其说是勤政,倒不如说是某种无声的宣告,亦是对昨夜那场真假参半的暧昧求和以后,初次正面交锋的提早预备。
玄色朝服下的身躯依旧透着未散的疲惫,心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唇舌纠缠带来的异样悸动,以及……更深处永难痊愈的隐痛与虚弱,似乎每次呼息都在提醒我那句冰冷的谶言。
但这些,都必须被压下,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在身处朝堂时惯有的威仪与理智之下。
思绪微散间,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殿中因等待而显得格外漫长的寂静。
“陛下驾到——!”
来了。
虽早有准备,但呼息仍在刹那间不受控制地微顿。
昨夜汤泉宫氤氲水汽中,那略显颓靡却愈发妖异惑人的容颜,那句低沉暧昧的“留在紫宸殿陪孤好不好”,还有那个带有引诱意味又不容拒绝的吻……
诸多画面与触感,在心湖漾起层层涟漪,却被我再度用理智强行压抑收敛,不许心神再为他而摇曳。
我依礼起身,将目光转向那象征至高权柄的九龙屏风。
楚沉意,我又见到了他。
十二章龙纹玄色朝服将他身形衬得愈发挺拔修长,繁复的金线刺绣在殿内摇曳的烛火下,流转着威严的微光。
楚沉意向我走来,十二旒冕冠垂落的玉珠微微晃动,半遮住了那双狐狸眼眸的具体神情,只留下模糊而威仪的轮廓。
我们隔着数步的距离,隔着彼此微微摇晃的旒珠,目光就这般措不及防又意料之中地撞上。
他见到我,唇角勾起极为浅淡的玩味弧度,那双狐狸眼眸在珠玉掩映后,依旧深邃得仿若能吸进所有光。
深处萦绕的是惯有玩味与深意并存的笑意,似乎有审视算计与意图夺回掌控权的帝王心术,也似乎有昨夜意犹未尽的情欲温度。
我看不真切,亦不愿深究。
无声微妙的对视只持续刹那,短暂得如同恍惚错觉。
他步伐未停,路过我径直在群臣的山呼中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隐约传来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玄色龙袍下摆掠过玉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楚沉意在龙椅上落座,身体微微后靠,指尖随意搭在扶手上,声音透过旒珠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却清晰而平稳,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垂首肃立。
宣政殿内陷入比往日更甚的寂静,气氛微妙得紧绷,每个人都敏锐地察觉到,软禁七日后重临朝堂的帝王,与那位在帝王“静养”期间独掌大权的摄政王之间,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然而,楚沉意没有让这种沉默持续太久,他微微侧首望向我,将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在我下意识望向他时,他的唇间依旧是那难以捉摸的浅笑。
“孤这七日龙体欠安,静养于内,”他声音平缓,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朝中诸事繁杂,还好有摄政王……”
他微顿片刻,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仿若是在回味什么。
“……代为操持,主持朝局,稳定内外,孤心甚慰。”
“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更专注地落在我脸上,那双狐狸眼眸透过微微摇晃的旒珠,流露出近乎温柔的审视,语调带着似真似假的关切。
“今日一见,孤怎么发觉,摄政王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这几日政务繁忙,太过操劳?”
这话问得巧妙。
既是当众显示帝王对重臣的关怀,又像是在试探我这几日的真实状态,甚至暗指某种七日越权所致的“心力交瘁”。
帝王的体恤与掌控,向来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满朝文武的目光,亦随之或明或暗地聚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