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摄政王府,穿过层层回廊庭院,感受着江南深秋弥漫的湿冷寒意,所见云霭低垂,许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我径直去了书房。
裴钰随行而入,如常为我更衣去冠以后,便无声侍立于身侧。
书房内熟悉的玉栀瑶华香袅袅缭绕,清雅悠远的香气驱散了深秋寒气,与朝堂之上浓郁到教人窒息的龙涎香余韵,带来属于私域可掌控的宁静。
裴钰专注于指间的墨锭,偶尔接过我批阅完毕的奏章,收整于桌案边角,随后将恰好七分烫的阳羡雪芽轻置于我手边。
我执起温热的茶盏,轻抿一口,唇齿留香,似乎无声安抚了我略微倦怠的心神。
随后继续批阅着工部请求修缮清晏江沧澜桥的加急奏报,却忽然笔尖微顿,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祭江之事,想起了李宴殊。
李宴殊初次负责如此重大的祭江典礼,纵然有凌青政协助,但具体的布防调配与应急预案,依旧繁琐得千头万绪。
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力求万全,事必躬亲,压力可想而知。
更教我隐约不安的,是楚沉意。
他今日在朝堂上的姿态看似平和,同意得太过轻易,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每一处细节都在心底反复推演拆解,意图重组构建出他行为背后的逻辑。
是单纯的公务安排?是示好麻痹的烟雾?还是将计就计,预备在祭江典礼上做文章?
倘若如此,他的目标是什么?
是针对李宴殊本人?还是制造事端进而问责于我?还是有更深层的隐蔽意图?
可能性太多,变量不足。
但无论如何,李宴殊身处其中,风险是明确的。
他初次负责,虽有凌青政协助,但楚沉意若真有心算计,定然防不胜防,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凌青政的监察和楚沉意的暂时平和上。
然而,思绪却骤然被心脉隐约传来紊乱钝痛打断,这是心脉受损后思虑过度时常有的反应。
我有些烦躁地放下朱笔,执起被裴钰添过新茶的玉盏轻抿一口,意图压抑那钝痛带来的烦乱。
七年……
我垂眸放下茶盏,心底不由得生出些许倦怠的无力。
倘若放任自己日夜陷于这种对楚沉意每一步棋的揣测与防备中,恐怕连七年都撑不到。
“裴钰。”我侧首望向他,身旁研磨的动作应声而停。
“属下在。”裴钰垂眸望向我,那双湛蓝眼眸中倒映着我的身影,沉静而专注,等待着下文。
“备贴。”
我再度凝起心神,言语平淡。
“传李统领放值后,来王府觐见。”
需要当面与他详谈。
不仅仅是交代祭江布防的应急预案,更要提醒他警惕可能来自最高处的暗流。
以及他是否在军中察觉到了什么异常,或许能从他那里,捕捉到楚沉意动向的蛛丝马迹。
有些话,在王府说,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为稳妥。
“是,”裴钰未曾多言,只垂首低声应下,“属下知晓。”
话音落地,他放下墨锭转身出去安排,书房因此而陷入短暂的寂静。
我望着玉栀瑶华香袅袅升腾的青烟缭绕,许久无言。
裴钰未时后,便如常去了暗影司处理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