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奏章已批阅完毕,书房内只余我一人与窗外隐约传来的绵密雨声为伴,衬得室内愈发静谧,也莫名放大了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
此刻,已将近申时。
我放下朱笔,不愿在这片沉寂的压抑中过多流连,索性起身离去,在侍从随行的执伞下,逐步自烟雨朦胧中走向墨韵阁。
沿途所见庭院草木皆被秋雨洇染成深沉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气息,绵密的秋雨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
墨韵阁内烧着地龙,侍从无声点燃玉栀瑶华香后便躬身退了出去,逐渐比书房更显暖意温香。
我在临窗的棋榻旁落座,聆听着秋雨敲窗的细微声响,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棋盘上,昨日御书房那平局的棋,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楚沉意执黑,落子时而看似散漫,却暗藏杀机,时而步步紧逼,锋芒毕露。
昨日终局将尽被打断以后,他将棋子抛回罐中,笑着说平局时,神色复杂难辨。
并非不甘,也非得意。
更像是一种确认,或是宣告。
鬼使神差地,我执起黑子,开始在此复盘,依据昨日记忆,将其步步落下。
楚沉意的棋路逐渐在指尖重现。
诡谲多变,擅于弃子,并且常在看似不经意处埋下杀机。
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布局,挑衅般的试探,突如其来的凌厉进攻,以及最后那看似两败俱伤,实则巧妙维持均势的收官……
这并非我初次复盘与他的对局。
棋风如人,每次都能从那些落子中,推演出几分他当时的心绪与算计,以及……背后的深意。
但昨日那微妙的平局,尤为耐人寻味。
不知他是在用这重启的棋局暗示我们之间的休战,还是这平局本身,本就是他精心设计的以退为进,最终是不过是为了教我放松警惕?
我指尖交替着黑白棋子,时而以白子模拟重现昨日的应对,时而以黑子继续推演楚沉意可能留有的后手。
棋盘上很快黑白纵横交错,形势严峻僵持,正如同我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雨声渐沥,墨韵阁内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规律而孤寂。
我沉浸在这场残局中,试图从这复刻的棋局里,推演出那个高深莫测的帝王,近日所有言行背后那条若隐若现的逻辑暗线。
不知过了多久,此刻我正凝神思虑间,门外传来侍从恭谨的通报声,透过雨幕清晰传来。
“王爷,李统领到了。”
此刻……竟已酉时了?
我落子的指尖悬在半空,目光仍落在棋盘上未分胜负的乱局上。
本应依礼教他去书房等候,那里更正式,也更适合谈论公务。
然而,视线掠过棋盘上那些模仿楚沉意风格的黑子,不由得想起兵谏那夜,此局正是由我接替原本他们二人对弈的棋局。
李宴殊棋风沉稳,章法井然,能与楚沉意对弈一个时辰有余,棋力虽不及他诡谲狠辣,却亦足矣见得本身棋艺足够精湛。
墨韵阁更私密,气氛也更松弛些,既然是李宴殊来此,倒也可以暂且放下那些沉重的算计。
或许……换个人对弈也不错。
“本王知晓了。”
我淡淡回应,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那枚未落的白子,微顿片刻继续道。
“传李统领……来墨韵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