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九岁那年阿延归国以后,我便再未有过与人这般带有松弛引导意味的对弈。
只因这些年与我博弈之人……只余下那个与我纠缠至深的帝王,楚沉意。
思虑片刻以后,他执起温润的白玉棋子,沉稳落在棋盘一处看似寻常,实则试图缓和中央白龙压力的要点上。
并非保守补强,也非冒进攻击,而是为后续可能的转换留有余地。
落子后,他抬首望向我。
眼眸中除却对棋局的思虑专注,深处还萦绕着极为复杂的敬佩与探究,甚至还有些许未能眼见那场棋局巅峰对决的遗憾。
“殿下那夜替臣与陛下续弈,想必……精妙非常。”
“精妙?”我未置可否,只将目光落在他刚落下的白子上。
我的确未曾看错,李宴殊棋艺不俗,甚至称得上精湛。
这是一手好棋,稳健而藏有余地,符合他一贯的棋风,清晰正派,并善于构筑与维持均势。
但面对楚沉意那般诡谲莫测,擅长制造混乱,并在混乱中捕捉战机的风格,这样的好棋,有时反而会落入对方布下的节奏,如同那夜般逐渐陷入劣势。
我思虑着落下黑子,位置刁钻,并非直接应对他布下的防守,而是落在另一处看似松散的黑阵之中,隐约形成对白棋另一条大龙的威胁。
这一手,我未曾按照自己惯常更注重长远布局的风格落子,而是刻意模拟着多年来所了解楚沉意的棋路。
不按常理,声东击西,更飘忽,亦更富有攻击性与欺骗性,有时甚至不惜以局部亏损为代价,在看似无关处埋下杀机,换取难以预料的主动权。
“昨日再度续弈,至此。”
我以指尖轻点昨日楚沉意最后落下的那枚黑子,随后抬眸望向李宴殊,声音平淡地陈述事实,却又暗藏深意。
“陛下……言说平局。”
眸光流转间,我抬手执起黑子,似有若无地摩挲着,玉石温润的质感与它所代表的冷酷棋风,形成微妙反差。
“然黑子之势,依陛下棋风,本当更优。”
我垂眸掠过棋盘上几处黑棋故意弃子后形成的潜在伏笔,知晓昨日情形特殊,楚沉意并未如从前般攻势凌厉。
“白子经两番斡旋,险险稳住,却依旧形势严峻,难言胜负。”
我将指尖把玩的黑子扔回棋罐边缘,发出清脆的微响,眸色沉静地望入李宴殊眼底。
“今日本王唤你来,便是想要续此残局。”
此言的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这不仅是在复盘一局棋,更是在复盘一种处境,一种对抗模式,一个……他未来需要独自面对的强大对手。
他是极聪慧通透的人,自然懂得我的未尽之意。
那双清冷的狭长眼眸深处似有微光掠过,凝重之色更甚,如同秋日深潭,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倒映出愈发清晰的决意。
“臣棋力浅薄,恐难当殿下对手。”
他神色沉静,并无丝毫退缩之意,反而带着学徒般的谦逊与坚定。
“还请殿下……赐教。”
“无妨,尽力便好。”
我执起温热的茶盏,感受着清香在唇齿间蔓延,望着那双写满追随信任的狭长眼眸,忽觉那份回甘的苦涩更浓郁了些,言语间带有某种近乎叹息的承诺意味。
“日后……本王自然会教你。”
这并非空泛的安慰。
七年,时间紧迫,但总归还有些时日。我能教他的,不仅仅是棋艺,更是如何在这盘名为朝堂的诡谲棋局中生存周旋,乃至……在必要之时,该如何反击。
对弈继续。
因棋局已至最关键的决胜阶段,每一步都需反复权衡,故而双方落子极慢。
阁内寂静得除却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便只余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萦绕在我们之间的玉栀瑶华香,似乎也随着我们的凝神静思而愈发绵长。
此刻,我已有意摒弃了自己原有偏向宏观控制的布局棋路,而是全然代入了楚沉意的思虑模式。
落子时而张扬挑衅,看似散乱无章,实则遥相呼应。
时而狠戾果决,直指白棋看似稳固实则薄弱的关键连接,不惜以小片牺牲换取更大优势,甚至故意将水搅浑,考验对手的应变与心态。
时而又退避三舍,故意卖个破绽,诱使敌军深入。
李宴殊应对得极为认真。
他眉心微蹙,全神贯注,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步步为营的计算颇为精准。
他的棋路清晰,防守严密,面对黑棋飘忽不定的攻击,总能及时补强,化解危机,偶尔也能抓住黑棋过于冒险而不可避免留下那稍纵即逝的缝隙,继而进行犀利的反击。
他的棋局观和韧性,在京都中确属翘楚,棋风如人,底色是正的,守得住规矩,看得出格局。
但……
在此刻我模拟楚沉意棋风,落下一手极其张扬挑衅,实则暗藏后续引征手段的黑子后,李宴殊陷入了更长的沉思。
他摩挲着指间温润的白子许久,目光落在棋盘边缘几个看似不相关的区域间来回逡巡,却迟迟未能决断落下,显然在几种应对方案间艰难权衡。
我静默望着他凝神思索的模样,烛光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眸色专注而困惑,甚至有几分面对棘手棋局而萦绕的短暂迷茫,心绪不由得有些复杂地涌动。
“陛下棋风,向来如此。”
我忽然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