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自睡梦中苏醒时,帐内并非常年萦绕的玉栀瑶华香那般淡雅悠远,而是另一种极为熟悉的清冽草木气息。
伴随着鲜活明朗的轻唤,将我从混沌的梦境中带离。
“……阿朝?阿朝!”
并非裴钰平稳克制的低唤,也并非楚沉意那般带着慵懒引诱,亦或总带着多重意味的暧昧耳语。
那声音除却刻意放柔的试探,还有某种漫溢而出的活力。
我缓缓睁开眼眸,视野从模糊朦胧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俊美容颜。
明媚的晨曦笼罩在他毫不掩饰笑意的脸上,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极为柔和的浅金光晕。
那双总是对我含笑的桃花眼眸,此刻正明亮专注地望着我,深处荡漾着鲜活的神采。
竟是凌青政。
他此刻身着藏蓝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墨发高束成不羁的马尾,几缕碎发随意垂在额角。
衬得眉眼愈发张扬,整个人难得透着挣脱所有束缚,独属于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这模样……恍惚间,竟与十五岁时,那个总爱拉着我翻墙逃学,四处惹是生非的凌家大少爷重叠在了一起。
他今日似乎兴致不错。
许是年末将尽的军务并不繁忙,也许仅仅是因为许久未曾如此刻这般久违在我休沐时踏入卧房,坐在榻沿唤我晨起。
时光的尘埃仿若被这明媚的晨曦拂去些许,露出未经权谋浸染的纯粹底色。
我尚未全然从睡梦中抽离,思绪有些迟缓的迷蒙。
望着他被晨曦柔和笼罩熟悉容颜,恍惚间仿若穿透了十载的宦海沉浮与血色权谋,回到了纯粹的年少时光。
“……怎么了阿政?”
我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以及因见到他而自然放松的柔和。
昨日与李宴殊共用晚膳后在书房言谈公务至深夜,睡前又思虑诸多,最终因用药而陷入深眠,此刻着实昏沉困倦。
凌青政并未应答,而是俯身揽过我的后背,将我从温暖的锦被中带离,动作自然而熟捻,带着不由分说的亲昵力道。
“阿朝,今日难得休沐。”
“都快午时了,别在府里闷着了!”
他双手扶上我的肩侧,语调轻快,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唇角勾起明朗的笑意,带着分享秘密般的兴味。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将近午时了?
我不由得微微一怔,今日休沐竟又睡了这样久。
许是心脉残损后的劳神愈发损耗精力,才会在用药后比从前更为贪眠罢。
望着那双近在咫尺桃花眼眸中期待的微光,那笑意太过明亮温暖,几近驱散了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阴霾与疲惫。
困倦迷蒙中,那些年少时被他拉着逃学,在阳光下肆意策马追风,在无人处比武笑闹的纯粹时光,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时的烦忧简单,除却繁复功课与傅昱衡的凉薄,倒也无再多旁的什么。
没有摄政王,没有靖安侯,只有两个不知愁为何物的世家少年。
而非如今这般,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仿若呼息间都带着权谋与算计的血腥气。
这份纯粹的暖意,如同冰原偶然破土而出的嫩芽,珍贵得教人不忍拒绝。
罢了。
那些公务……就暂且放下罢。
想及此处,我微微颔首,顺应了这份久违的松弛,对他浅笑应道。
“好。”
答应以后,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接着随意道,“唤裴钰来为我更衣罢。”
话音刚落,凌青政那双桃花眼眸中原本明亮的笑意便滞涩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言语间带有难以察觉的不悦。
“……裴钰?”
“那冰块脸一个时辰前就离府了,说是暗影司有要务处理,托我在你醒后知会一声。”
“只留下一句……”
“王爷若醒,告知下官去向即可。”
他有意学着裴钰那毫无起伏的语调,惟妙惟肖间带有抱怨的意味。
“多一个字都没有,好像多说一句话会要他命似的!”
我心底了然。
暗影司本就事务繁杂,更何况如今韩崇还潜逃在外,诸多事宜裴钰必然要亲临督办。
只是……我望着守在榻前的凌青政,不由得掠过些许意外的讶异。
以他的性子,竟也能耐着性子等候沉睡的我,还将近等到了午时?
这倒与他从前的不耐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