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沉意转变如此之快,不由得教我略微讶异,仿若方才的暧昧与追问不过是恍惚的幻觉。
“……好。”
我略定了定心神,依言走近。
在他身旁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汤泉中,侧首望向他神色自若地问道。
“西蜀国书……陛下可曾细览?”
楚沉意执起琉璃盏,浅饮了些许酒液,并未看我,而是将目光落在微微荡漾的池水上,眸色依旧玩味得看不出情绪。
“自然看过。”
“赫连承……”他微顿片刻,唇角勾起意义不明的弧度,“倒是大方得紧,竟舍得将他那刚及笄不久的嫡公主嫁过来。”
“听闻那赫连清颐,姿容出众,聪慧过人,自幼便是赫连承的掌上明珠,倒是……可惜了。”
他提及那位西蜀公主,言语轻描淡写得仿若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礼物,而非可能影响国运的政治联姻。
可我察觉到了那句可惜了中,隐匿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寒意。
我压抑着心底因谈起联姻而蔓延开来的微涩感,将心神再度凝聚在理智的局势上,神色平静地分析道。
“联姻事小,不过是个维系盟约的幌子,赫连承性情反复,贪狠好战,天下皆知。”
“陛下该思虑的,是西蜀的承诺究竟有几分可信。”
“南诏虽弱,但地处险要。”
“倘若他们顺利攻下南诏后,非但未曾履诺分我大楚六成国土,反而趁势调转兵锋,以得胜之师犯我边疆,届时……又当如何?”
楚沉意轻晃琉璃盏的指尖微顿,侧首望向我,那双狐狸眼眸在氤氲水汽中幽深如寒潭,烛火在其中倒映着难辨的微光。
“还能如何?”他言语平淡,甚至带着近乎残忍的漫不经心,“狼烟再起,生灵涂炭罢了。”
“届时,大楚非但未曾得到半分实利,还要担上背弃属国,见利忘义的恶名,徒为天下笑柄。”
“只是……”
他微顿片刻,无甚在意地轻晃着指间的琉璃盏,言语间带着近乎虚无的浅淡嘲讽。
“可惜了那年少的嫡公主。”
“倘若真有兵戎相见的一日,不过碧玉年华,就要将性命留在楚国,被她的父皇弃之于不顾,沦为这场野心与阴谋的祭品,香消玉殒。”
我静默聆听着他对局势的推演分析,对他近乎冷酷的预见并不意外。
这的确是楚沉意在朝局惯用的思虑方式,剥离情感,直指核心,甚至对棋子本身的命运报以漠然的洞察。
在他眼中,这场联姻里的公主,与那些可能被牺牲的士卒,以及可能被波及的边境百姓,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棋盘上可以衡量的代价。
我正欲再言,试图告知今日思虑过的制衡手段,比如边境军务的人员调动,亦或提前布局暗中增派西蜀细作进行潜伏,楚沉意却忽然放下了琉璃盏。
他以手背慵懒地支着侧颜,任由浸湿的青丝从肩头滑落,微微上挑的眼尾泛着引人遐想的薄红,莫名有种微醺后松弛又危险的美感,如同修炼成精的妖狐般,魅惑得引人沉沦。
楚沉意玩味地望着我,将话锋陡然一转,“不过……”
他有意拖长了语调,狐狸眼眸深处掠过狡黠的微光。
“这也算一场……不错的赌局,不是么?”
我对他向来好赌的博弈手段心下了然,故而毫不意外地未置可否。
楚沉意见我了然于心的平淡神色,唇间的玩味笑意反而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