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
“乐起——!”
乐官奏响昭和之章,编钟玉磬之声与江风涛声隐隐相和,庄重而悠远。
楚沉意行至祭坛最前方,奠帛过后,接过内侍奉上的祭文,神色肃穆地沉声念道。
“维景昭二十五年,岁次庚申,十二月壬子朔,越廿二日癸酉。”
“大楚天子楚沉意,敢昭告于清宴江神:惟神德润坤维,功宣坎位,涵育万类,泽被八荒。”
“今兹仲冬,虔修祀典,洁粢丰盛,祗荐馨香。伏愿神歆其祀,永锡丰年,波澄镜朗,舳舻安通;更佑我大楚,国祚绵长,臣邻辑睦,兵革不兴,兆民康乐。尚飨。”
祭文诵毕,司礼官高声唱诺。
“初献——”
楚沉意自内侍手中接过三炷长香,双手奉举,俯身行礼后将其插入硕大的青铜香炉之中,身后众臣亦随之行礼。
“亚献——” 司礼官再唱。
我步上前,接过内侍奉上的檀香,在青烟缭绕中行礼,身后百官再拜。
“终献——!”
我与楚沉意并肩立于香案前,各自从内侍手中接过最后一炷香,举香齐眉,向着苍茫江水与低垂天幕,同时躬身行礼上香,烟雾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礼成——!”
太常寺卿最后高唱,楚沉意率众最后三拜,我亦随之行礼,七旒玉珠在眼前摇晃碰撞,发出细碎的清音。
至此,祭坛之礼完成,接下来便是最核心的江上行祭。
我与楚沉意率先走下高耸的天命台,登上最前方那艘龙首高昂的御船。
宗室与文武百官则依品有序登上后面数艘船只,庞大的船队缓缓离岸,逐渐驶入清宴江的主航道,留下长长的涟漪。
御船顶层的江风寒意凛冽,山峦叠嶂萧索,沿岸有无数百姓聚集观礼,隔着薄雾弥漫的江面远观圣颜,因禁令而寂静无声。
我隔着因江风而微微摇晃碰撞的旒珠,立于楚沉意身侧后半步处,静默望着被薄雾所笼罩若隐若现的远山,心绪复杂难言。
不知过了多久,楚沉意忽然侧首,目光穿过眼前晃动的十二旒玉珠落在我脸上,那双狐狸眼眸在江天灰白的映照下,似乎显得格外幽深,此刻漾着近乎关切的神色。
“摄政王今日……”他低声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但恰好仅有我们二人能听清,“气色似乎好了些?”
我身形微顿,隔着彼此晃动的旒珠望向他。
许是昨夜那个决定在心底荡漾,在江天浩渺下面临他温和的关切,心神不由得松弛些许,故而微微颔首道。
“多谢陛下关怀,东晋国贡安神香……效用的确极好。”
这话半是真话,半是一种隐晦的回应,回应他那夜的赠香之举,亦是回应我有意与他缓和的心境。
楚沉意眼眸深处恍惚掠过极快的讶异,涟漪未显便已消失,随后唇角难得勾起几分真切的笑意。
“摄政王既然喜欢,回宫后,孤便命人将此次东晋所贡的安神香,悉数赐予你府中便是。”
这份赏赐背后的意味,我们都心照不宣,但我并未拒绝,亦未曾客套,只顺着心底微弱的暖意颔首应下。
“臣……多谢陛下。”
御船行至江心预先勘定的位置后,缓缓停滞,预示着祭江的核心仪式即将开始,礼官肃然唱诺。
“协祭天地,播撒福泽——”
在礼官的唱喏声中,我与楚沉意并肩行至船头最前方的特定祭位,分别自内侍手中接过盛满精选五谷的玉盘,盘中五谷金黄饱满,在阴沉天光下仍泛着润泽。
江风拂面,薄雾不知何时开始自江面弥漫得更甚,似乎为周遭景物都披上了一层朦胧虚幻的纱,两岸百姓的轮廓在雾中显得愈发模糊,唯有此处的祭仪,依旧清晰而庄重。
礼官再唱,“撒——”
话音落地,我与楚沉意同时抬手,将玉盘中的五谷向江中挥洒而去,金黄的谷粒如雨点般落入滔滔江水,转瞬不见。
此礼象征着帝王与摄政王协同,共同向天下万民播撒来年丰收的希望与福祉,这看似简单的仪式,实则是对君臣一心最直观的演绎。
“初献酒醴——”
楚沉意接过内侍奉上的第一爵酒,神色肃穆地将爵中清酒缓缓倾倒入江,酒液融入江水,了无痕迹。
“亚献——”
我接过第二爵酒,同样依礼将其倾洒入江,酒香混入水汽,顷刻消散。
“终献——”
第三爵酒被内侍同时奉上。
我与楚沉意各执一爵,并肩立于主祭位前,面朝苍茫江水与朦胧雾气,同时抬手将爵中酒液倾倒入江。
这是对江神最高的敬意,亦是对君臣之间共承天命,共担社稷最沉重的确认,酒香混入水汽与寒风中,很快散逸。
“书写祈愿,敬告江神——”
我们分别行至早已设好的青玉案前,玉案上铺着特制的江祭青笺,墨已研好。
我执起笔,略微思忖后,于温润的青玉简上以行楷写下八字。
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笔迹沉稳,力透简背。
这并非虚言,而是我身为摄政王,对这片江山最核心的期许,亦是我与楚沉意纠缠至今,内心深处对这天下安定执着未变的底色。
在礼官唱诺中,我与楚沉意先后将书写好的青玉简投入江中,青玉色在水面一闪,旋即沉入深流,逐渐将祈愿送达神明座前。
“礼成——!”
随着礼官最后一声高唱,江上核心祭仪结束,御船再次启航,进行最后的共阅万民,船队向岸边靠拢了些,让两岸百姓得以更清晰地仰望天颜与王仪。
江面上的雾气似乎愈发浓郁,如同在水面与山峦间弥漫流淌的轻纱,为给肃穆的祭典增添了几分朦胧之意。
我望着薄雾中缓缓后退的江岸,与岸上那片寂静无声却目光灼灼的人潮,心神似乎放松了些许。
祭江仪式已成,最核心的环节已安然度过,或许这几日的确是我多虑了,待到结束以后,我就……入宫去见他。
船队在雾气中平稳前行,很快便行至清宴江的中后段。
不远处依稀可见几日前因突发损毁坍塌的沧澜桥,因祭江在即而来不及彻底修缮,被工部用厚重的木板将残损部分遮挡起来,在雾霭中显出某种残缺而不协调的沉默。
岸边此处,因地势较高,视野开阔,聚集观礼的百姓亦相对密集,虽被禁军隔离在警戒线外,但仍能感到沉寂无声下近乎凝固的专注。
御船缓缓经过断桥附近,一切都显得平静,除却江水拍打船身与风声呜咽,再无旁的声响。
然而,就在船身即将与断桥残影平行而过的刹那,岸上密集的人群中,骤然爆发出凄厉至极的嘶吼。
如同受伤野兽的垂死哀嚎,瞬间撕裂了江面的薄雾与祭典尾声的肃穆寂静。
“昏君无道——!”
“宠信奸佞卫昭——!”
“害死我全家!天道不容!!”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年轻男子,双目赤红,正拼命挣脱身后将他死死压制的禁军,状若疯狂地嘶声哭喊着。
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尖锐刺耳,在凛冽的江风中回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两岸百姓哗然,原本有序的观礼场面,骤然陷入混乱,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