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所言极是。”
“臣……自当知晓。”
随后对弈的半个时辰,我们都再未言语,寂静空旷的殿内,除却窗棂外渐弱的风声,只余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厮杀的棋局以某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进行着,我持续着楚沉意惯用的凌厉攻势,不择手段地步步紧逼,仿若要将心底压抑的沉郁都倾泻在这纵横十九道上。
而楚沉意,则始终以我的惯用棋风应对,在步步为营的以退为进间,构筑暗藏锋芒的杀局。
我能清晰地推演到他以我棋风布下的绵密罗网,预判他可能设下的陷阱。
同时,楚沉意亦能看穿我凌厉攻势的背后,那些刻意为之的破绽与险招。
棋局已至中盘,我们就像两个最了解彼此的对手,用对方的路数攻击对方,反而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陷阱反制层出不穷,厮杀得难舍难分。
时间在杀意尽显的对弈中悄然流逝,萦绕在我们之间的龙涎香渐弱,棋局逐渐到达终盘,黑白纠缠,劫争复劫争,每次落子都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
当我此刻再度沉腕落下极为凌厉的断杀之着,看似剑走偏峰,实则是在逼他在冒险和承受更大损失之间做出极为艰难的选择,是他惯常不惜代价也要掌控全局的棋风,更是……人心的赌局。
楚沉意垂眸望着那杀意逼人的白子许久,指尖黑子却迟迟未曾落下,他定然看出了此子与他同出一辙不惜同归于尽也要取胜的狠戾,以及置死地而后生的决绝,看似在思虑棋局,却又仿若在思虑更为深远的东西。
片刻后,他依旧并未落子,而是抬眸望向我,意味不明地端详着我淡漠的神色,缓缓开口道。
“摄政王今日,”他摩挲着指尖的墨玉棋子,眸色复杂得看不出喜怒,“心绪不宁。棋风虽厉,却失了几分往日的缜密从容。”
“此子……”
他微微倾身,垂眸以指尖在我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上虚点了点,无形流露出欣赏与某些更为复杂心绪矛盾交织的意味。
“颇为精彩,却也……” 他说着缓缓抬眸望向我,意有所指地沉声道,“险象环生。”
他是在说棋,亦是在说人。
我未曾承认,亦未曾否认,只未置可否地看着他,等待他所抉择的下一着。
然而,楚沉意却并未落子。
他将指尖那枚把玩许久的黑子随意扔回棋罐,在寂静的殿中发出清脆的微响。
“今日……”
他将身体微微后靠,旒珠摇曳光影后的狐狸眼眸幽深依旧,此刻却莫名有几分愈发看不真切的疲倦意味。
“到此为止罢。”
“待到下次续弈,或有其他看法。”
到此为止。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棋局上的杀意确可暂且收敛,而棋盘之外的真实杀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此局,我绝不相让。
“陛下所言甚是,”我神色无澜地淡淡应道,言语平静无波,“是臣心绪不宁,扰了陛下弈兴。”
“此局……”
我垂眸望向那盘厮杀惨烈却难分胜负的棋局,黑白交错,如同我们之间纠缠难断的孽缘与对峙。
“确可留待日后,再行品评。”
说罢,我缓缓起身。
“臣……告退。”
楚沉意抬眸望向我,难得未曾出言挽留,亦或再说什么意味深长的话语,只微微颔首,随后将目光落回到那盘未终的棋局上,仿若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我未曾停留,默然转身离去。
门外,风雪已歇。
阴郁的天光与未及融化的薄雪,共同泛着刺目的冷寂。
我独自踏过那弥漫着湿寒的熟悉宫道,将那盘未了的棋局与真情假意复杂难辨的帝王,一并留在了身后。
前路漫漫,我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