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御书房后,我没有回府。
车轮碾过京都冬日萧索的长街,声音单调而沉闷,如同某种无声的叩问,最终停在了白幡飘动的尚书府门前。
门楣高悬,石狮肃穆依旧。
可笼罩其上的氛围,却与记忆里任何一次前来都截然不同,不再有隐含严谨的世家文气,取而代之的是沉痛到近乎死寂的压抑,连门房苍老的面容上都刻着未散的惊惶与哀戚。
免了门房通传,独自穿过庭院。
府内因家主病倒和丧事,显得格外寂静萧条,沿途仆役皆身着缟素垂首跪伏,弥漫着凝滞压抑的气息。
我径直走向李韵谦养病的卧房,里面传出压抑而模糊的咳嗽声,推门而入后,苦涩的草药气息与檀香交织着扑面而来。
房内烛火昏暗,炭火燃得很足,却驱不散那无形萦绕的沉痛与凄清。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榻沿的缟素背影,那少年身量未足,脊背却挺得笔直,宛若骤然被风雪压弯却又顽强坚韧的青竹。
听到推门声响,他回首望向我,微怔片刻后起身走来,于我面前动作平稳地俯身行礼,周全得无可挑剔。
“臣子李泽延,参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
声音清朗,尚带着几分未曾全然褪去的少年稚气,却没有颤抖,亦没有哽咽,行礼的姿态和语调,已透出不合年龄的沉稳与规范。
李泽延,这个名字不算陌生。
李宴殊生前曾偶然提过,他那位早逝兄长李宴徽遗留的嫡子,年方十五,自幼聪慧沉静。
昨日或许还是在祖父与叔父羽翼下潜心读书,偶尔也会有些少年心性的世家公子,不过一夜之间,李家便已天地倾覆。
如今,他就跪在我面前,成了李氏嫡系这一代……最后的男丁。
“免礼。”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中响起,比平日更低沉些。
“谢殿下。”
李泽延依礼起身,当他缓缓抬首望向我时,我的心脉似乎骤停了刹那,如同被什么无声攥紧,复又松开,徒留近乎滞涩的钝痛。
像,太像了。
隔着微微摇晃的旒珠,我似乎见到了故人之姿,那双同样清冷的狭长眼眸,与李宴殊足足有五分相似。
恍惚间,我仿若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会在伤病中因我喂药动容不已,会在秉烛夜谈中坦白因我而弃文从武,眸光微颤言说想成为殿下那样的人,最后却在毒箭袭来时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李宴殊。
几乎是下意识般,我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穿越生死与时间的迷雾,意图触碰那相似的轮廓,如同……曾对李宴殊做过的那样。
然而,许是身上沉重的玄色朝服尚未褪去,七旒冕冠的威仪仍笼罩眉宇。
许是方才与楚沉意那场杀机四伏的对弈,将最后属于傅云朝的温和也涤荡殆尽,只余属于摄政王的凌厉与沉郁。
也许仅仅是因杀伐传闻与至高权柄所带来的威压过甚……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之时,李泽延难以察觉地微微侧首,并非大幅躲避,而是本能般因陌生或畏惧而退开了半分,恰恰避开了我的触碰。
此刻我望着那双与李宴殊有五分相似,却因警惕和畏惧而低垂的狭长眼眸,在那骤然清晰的无形隔阂中,我如梦初醒般将顿在半空的指尖缓缓收回,心底萦绕起难以言喻的滞涩。
他怕我。
他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样,怕我。
怕我这身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色冕服,怕我这个为臣跋扈到连帝王都敢兵谏软禁的摄政王,更怕我这个……间接导致他叔父惨死的人。
我回想起方才那双望向我的狭长眼眸,似乎才恍然发觉他们本质的不同之处。
李宴殊是李宴殊。
李泽延是李泽延。
那双眼睛像,却又完全不像。
李宴殊眼眸深处常年萦绕的,是似蒙着江南烟雨般的朦胧忧郁,仿若永远在思索更为深远的人事与道义。
那份共情的温柔细腻与对我不设防的信任,曾让我这颗惯于冰冷算计的心,感到过如沐春风的暖意与宁静。
而李泽延再度抬起那双与他有五分相似的眼眸中,却尽是冷凝的沉静,深处萦绕着近乎锐利的清明。
甚至带有远超这个年纪,过早洞悉世情的坚韧,此刻倒映着我身着朝服冕冠的威严身影。
血缘带来的容貌或有相似,但终究无法复制内核。
一个是被诗词歌赋与琴棋书画在理想主义中浸润,对我怀有复杂敬慕与信任追随的李宴殊。
而另一个,是在三年前年少丧父,如今又骤然失去叔父,在祖父病倒时必须尽快成长接过家族重担的李泽延。
他的沉静是盔甲,他的坚韧是武器,他的戒备……是生存本能。
更何况,我们素未谋面。
在他眼中,我首先是那个常年历经血腥朝争,并让他叔父为之丧命的摄政王,这份戒备与疏离,再正常不过。
只是……心底深处某个从未示人的隐蔽角落,依旧掠过难以言喻的苍凉涩然。
到底是不一样的。
近年来,这满朝文武,除了自幼一起长大的阿政,似乎只有李宴殊,从未怕过我。
无论是六年前刚入仕,来兵部认领军务时对我恭敬里带着的好奇,还是在今年四月被我传唤至御书房,亲手提拔他为禁军统领时坚定言说“臣必不负殿下信任”的抱负。
以及在我府中养伤时,无形流露出的感性与动容,甚至在萧山同行与我共情的温柔……
那双或明或暗望向我的狭长眼眸中,有崇拜,有信任,有忧虑,有依赖,甚至最后有苍凉的释然,却唯独未曾流露过畏惧。
如今那份独一无二的不怕,终究也随着清宴江无情的寒水,彻底流走了。
“臣子失仪。”
李泽延清越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他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首低声请罪,沉稳得听不出情绪,仿若那刹那的躲避失态从未发生。
“无意冒犯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