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摆首,未曾多言,转而步向病榻上挣扎着起身后,意图下榻行礼的李韵谦。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尚书,仿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望向我时,还强撑着早已被痛楚所弥漫的清明。
“李尚书卧病在身,不必多礼。”
我停滞于榻前,虚按手势制止了他艰难的动作,声音因愧疚而有些低沉。
“且躺下罢。”
李韵谦似有纠结,但终究没有硬撑,在李泽延的扶持下缓缓靠回软枕上嘶哑道。
“殿下恕罪,是老臣……失态。”
“不知殿下亲临,未能远迎。”
“都是自家人,虚礼不必。”
我垂眸望着病榻上的李韵谦,想起因萧砚尘而早逝的李琬琰,想起因我被下狱重伤甚至因护我而死的李宴殊,心绪沉重愧疚得愈发无以复加,然而此刻,并不是该伤神缅怀之时。
“李尚书好生休养,朝堂之事不必忧心,陛下已下旨,追封李统领为昭勇侯,以侯爵之礼厚葬。”
“并……”
我微顿片刻,侧眸掠过正静立于榻旁的李泽延,再度望向李韵谦沉声道。
“特许李尚书嫡孙李泽延,待丧仪过后,承袭昭勇侯爵禄。”
李韵谦闻言,眼中骤然泛起涟漪,苍白的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因哽咽难言而化作极为沉痛的叹息,两行浊泪难以抑制地在侧首时落下。
这不是为臣该在摄政王面前做出的举动,却是刚历经丧子之痛的父亲,最真实的反应。
而那行泪里不仅有丧子之痛,更有对李家未来深深的无力与担忧。
一个用至亲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侯爵虚名,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对如今的李家,既是荣耀,亦是枷锁,更是伤痛。
“李统领为护本王遇刺,”我望着李韵谦痛苦的苍老面容,面色凝重地沉声道,“本王……亦沉痛不已。”
这话说得干涩,却是此刻最真心的表达。
“但此案蹊跷,疑点重重,背后恐有更大阴谋。”
“本王今日前来,是想告知李尚书,此案本王已命暗影司协同,定会查明真相,严惩元凶,以告慰李统领在天之灵,还他……一个公道。”
这话是说给李韵谦听,亦是说给静默许久的李泽延听,更是说给我自己听。
李韵谦抬眸望着我,泛红的眼中泪光未散,极为艰难地向我微微颔首。
“老臣……多谢殿下!”
“有殿下此言,宴殊他……九泉之下,或可稍安。”
“殿下恩德……” 言及此处,他已哽咽难续。
我示意他不必,目光再次落到李泽延身上,他依旧垂眸静立于原处,苍白的容颜在缟素孝服映衬下,显得倔强而冷硬。
李泽延……他才十五岁。
三年前父亲李宴徽染病去世,如今又骤然失去了于他而言亦父亦兄的叔父,祖父病倒,李氏的家族门楣与仇恨,忽然之间全压在了他尚未完全宽阔的肩头。
而他,不久后便要承袭那个浸透叔父鲜血的侯爵之位,在两年后,以昭勇侯的身份,踏入那个吞噬了他叔父,危机四伏又人心叵测的朝堂漩涡。
隔着眼前微微摇晃的旒珠,我静默望着这张与李宴殊有几分相似的容颜。
不由得再度想起他昨日在我怀中逐渐失温的身躯,想起那双再也无法睁开的忧郁眼眸,心绪如同坠入寒渊的落石,沉重而冰冷。
“还望李尚书保重,”我转而垂眸望向李韵谦,“待到贵府嫡孙入仕,本王自会……尽全力护他周全。”
这并非客套,而是承诺,是对李宴殊牺牲的偿还,亦是对李家日后的交代。
“府中尚有诸多事宜,本王就不多留了。”
“老臣……多谢殿下。”
李韵谦虚弱地微微颔首,转而望向李泽延沙哑道。
“泽延,替祖父……送送殿下。”
“是,泽延知晓。”
李泽延俯身行礼,抬手恭谨道。
“殿下,请。”
我微微颔首,转身向门外走去。
外面的天光惨白冷寂依旧,李泽延于我身后半步送行,默然穿过层层飘扬着白幡的回廊庭院,直至抵达府门前,我们都未曾言语。
“臣子李泽延,恭送摄政王殿下。”
李泽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声音平稳,礼数周全。
我步下台阶,在踏入车驾前隔着微微摇晃的旒珠回首望向李泽延,他依旧保持着垂首行礼的姿立在原地,一身缟素,在满府素白之中,如同孤直的新竹。
那一瞬间,我不由得忽然想到李宴殊年少是何等模样,是否也曾在这座府邸中,如眼前这个少年般习得礼数与规矩的周全?
李宴殊只比我小四岁,按照李家与萧家的交情来讲,我在诸多宴席上应是常见他的。
可偏偏……除了阿政,我对旁的世家子弟都无甚印象,李宴殊亦然。
如今,竟只能靠眼前这有几分相似的年少容颜,试图拼凑起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却终究被那截然相反的冰冷轮廓所取代。
……罢了。
我心绪复杂地收回视线,搭上侍从的手臂步入车驾,沉重的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初冬的湿寒与满目素白,也隔绝了那少年沉默的身影。
随着威严的仪仗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未干的青石板路,逐渐驶离这座被沉痛与寒意笼罩的尚书府,前往摄政王府的方向。
我略显疲倦地靠在车壁上,缓缓阖眼,近日所有的回忆如毒藤般在心底蜿蜒缠绕,在黑暗中恍惚变换着,最终都随着那抹血色,化作定要不惜代价清查此案的浓烈欲望。
纵然迷雾重重,杀机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