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王府卧房内烛火将熄未熄,只余床案那抹朦胧的摇曳暖光。
玉栀瑶华香袅袅缭绕,与汤药氤氲热气的淡淡苦涩交融着,形成某种安宁静谧的氛围。
裴钰刚侍奉我药浴完毕,此刻正坐在榻沿,将玉匙中温热的汤药喂入我口中,动作细致而温柔,那双湛蓝眼眸低垂,专注得仿若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最后一勺汤药递至唇边时,我正欲张口,房门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被忽然推开,带进些许深夜的初冬寒气,也带进了那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阿朝!”
我与裴钰同时望去。
只见凌青政官袍未褪,面色凝重地疾步而来,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眸此刻沉肃如深潭。
我张口含入了面前的最后一勺汤药,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带来些许熟悉的不适。
但此刻我已顾不得这些,只因凌青政纵然有入府不传之权,如此深夜来访,定是有极为紧要之事。
裴钰俯身将空碗置于床案后,神色未变地站起身,对凌青政依礼道。
“靖安侯。”
凌青政对他略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后将目光落回到我身上,神色凝重而急迫。
“怎么了阿政?”我将苦涩的汤药咽入喉中,抬眸望向他问道。
凌青政径直坐在榻沿,与我离得极近,寒夜的冷冽气息亦随着他俯身贴近的动作萦绕而来。
“阿朝,”他声音压得很低,面色凝重得近乎沉郁,“出事了。”
“沧澜桥……可能本就有问题。”
沧澜桥。
这三个字如同寒刃,骤然划破药浴带来的短暂松弛,直刺入心底尚未愈合的深处。
昨日李宴殊倒下的身影,怀中逐渐冰冷的温度,风雪中的血腥气……所有画面都随着这个名字再度涌现。
我面上未显惊澜,眸光微凝地沉声道,“详谈。”
凌青政回首看了一眼静立在旁的裴钰,他们二人自幼关系就算不得融洽,甚至有些彼此排斥。
但他深知裴钰对我的忠诚,故而不再顾及那些微妙的芥蒂,再度望向我以后面色凝重地低声道。
“四日前的朝会,你命我协同李宴殊祭江防卫,下朝后我便与他一同规划布防。”
“其中沿途的重点之一,便是损坏的沧澜桥。“
“因五日前沧澜桥部分坍塌断裂,工部正紧急征调民夫工匠抢修。”
“我记得清楚,当夜雨下得极大,我因记挂桥梁抢修进度,恐延误祭江,故而回府前便率亲兵前往查探。”
昏暗的烛火摇曳跳动,将他凝重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唯有那双桃花眼眸中的锐利愈发清晰。
“到了桥边,我看到工部营缮司的谢明渊,正与当夜负责监工值守沧澜桥的禁军第七队长姜振,两人共撑一把伞,在雨中说话。”
“伞下仅有他们二人,靠得很近,似乎在商议什么,但雨声嘈杂,我听不真切。”
“当时我只觉有些奇怪,谢明渊虽负责部分工程督管,但姜振是禁军的人,只负责安全警戒,如此深更半夜,是什么让他们避开旁人单独交谈?”
“我走上前去询问,谢明渊见到我似乎有些讶然。”
“随后神色如常解释说,今夜雨势甚大,桥体湿滑,担心继续让工匠上工会有危险,正在询问姜队长,是否可暂停修缮,待天明雨势稍缓再行工。”
“姜振则附和说,祭江在即,工期延误不起,见我来此,正好请示该如何决断。”
凌青政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眼中疑色愈浓。
“当时现场嘈杂混乱,我见他们二人对答流畅,故而并未看出更多端倪,便传令下去,务必加紧进度。”
“但若实在危险可暂缓,切记保证人员安全,随后我便回府了。”
“可就在今夜……”
他话锋一转,面色愈发阴沉。
“我复核祭江当日所有当值人员与布防记录时,有亲兵来报,本该在东门值夜的姜振,既未出现,也未曾告假,询问我是否需要留意。”
“我联想起那夜他与谢明渊在雨中略显蹊跷的交谈,顿时心下起疑,便立刻带兵前往姜振家中查探。“
“结果……”
凌青政面色阴沉,眉心紧蹙,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到了以后,发现人已经死了!”
“死了?”我心底隐约微沉的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寒意。
“对,死了。”
凌青政微微颔首,眸中带着亲眼目睹的寒意与肯定。
“死在自家卧房里,七窍流血,分明是中毒身亡的迹象!”
“屋内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财物也并未丢失,桌上还摆着半壶未曾喝完的温茶。”
他俯身贴近我,压低的声音里带有斩钉截铁的推断。
“阿朝,这绝非巧合!”
“谢明渊那夜与姜振的交谈,绝对有问题!”
“姜振很可能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者……根本就是被谢明渊利用,在桥上做了什么手脚,现在事情败露,这颗用完即弃的棋子,被灭口了!”
谢明渊。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官居工部员外郎多年,为人还算低调。
而其子谢文允,上月因与皇城司卫昭勾结构陷户部尚书沈庭封,被我于朝堂之上亲自下令,流放为靖州通判,无诏不得归京,的确是公开的仇怨。
可仅仅一个官居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当真会因儿子被贬黜流放的仇怨,就赌上整个谢家,参与甚至主导这场惊天行刺么?
有可能。
但,微乎其微。
那个为官向来低调的谢明渊,应当没有如此疯狂的胆魄与能力,策划祭江当日环环相扣的周密刺杀。
更不必提那些刺客,明显训练有素,组织严密,绝非寻常官员能蓄养驱使。
谢明渊在其中,更像是被幕后之人推动的棋子,甚至可能并不通晓全盘计划,只是被人利用了对我的仇恨,在沧澜桥这个关键环节上提供了职权便利,亦或被诱导着做了些什么。
我不由得忽然想起,昨夜水牢中那名在噬魂引作用下神智恍惚的刺客,除了模糊吐出“王爷”二字,还曾断续不成句地呢喃过……
“好多人……桥……塌了……都死了……晚上……”
那句“桥塌了”,是否指的本就是五日前沧澜桥的忽然坍塌,并非意外所致,而是他们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