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低垂,沉沉地压在宫阙飞檐之上,渗入骨髓的湿冷寒意阵阵袭来,颈间似乎还残留着楚沉意指尖残留的力道与温度。
那细微的刺痛如同一道无形的烙印,与唇齿间微弱的血腥气息共同提醒着方才混乱的质问与悸动。
但踏过漫长宫道以后的景象,却教心底深处翻涌不休的纷乱思绪,瞬间被压制收敛。
是裴钰。
他静立于车驾旁,玄色劲装几近要融进渐沉的暮色里,唯有檐下随风摇曳的宫灯,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昏黄而柔和的光晕。
见到他的瞬间,我心底不由得掠过极淡的讶异。
只因原本按照昨日晨起定下的策略,是我与裴钰兵分两路,我在明处铺设迷阵,以沉迷声色的风流表象吸引各方猜忌与视线,他则在暗处继续追查线索,搜捕韩崇下落及沧澜桥遗留的蛛丝马迹。
此刻他忽然现身宫门等候,定然是案情出现了需当面禀报,且极具分量可能扭转局面的进展。
我神色未变地逐步走向他,将方才与楚沉意交锋残留的所有复杂思绪,不由分说地锁入心底最深处的暗格。
然而,当裴钰的目光如常落在我身上,无意掠过颈间或许未能消散的指痕时,那双湛蓝眼眸深处掠过极快的痛色与被强行压抑的寒意。
但他下颌紧绷刹那后,终究未曾多言,只依礼垂首俯身道,“王爷。”
我微微颔首,与他目光交接的刹那,许多事已无需解释或言语,彼此都了然于心。
况且此刻身处宫门之下,耳目众多,绝非细谈之处,我搭上他适时递来的手,稳步踏入了车厢。
随着厚重的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天光与窥探,车内只余嵌壁夜明珠的幽微冷光,映着裴钰清冷如故的容颜。
裴钰在我身旁落座,并非惯常的对面,那双湛蓝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略微倾身靠近于身侧,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话语只在我耳畔流转,连车厢外的车夫与护卫都无从听闻。
“王爷,韩崇有消息了。”
听闻韩崇踪迹,我不由得心底微沉,那个潜逃在外多日,并极可能与祭江血案有所关联的关键人物,终于又出现了。
我侧首望向他,同样压低声音问道,“如何?”
裴钰面色凝重,言语平稳清晰。
“属下今日率人,根据先前线索,在城西一处看似荒废的义庄地窖内,寻觅到韩崇尸身。”
“经暗影司仵作初步勘验,推断死期……约在七日前。”
七日前?
我心底骤然一凛。
这个时间点……太过微妙。
五日前,裴钰曾率暗影司精锐前往花满楼,追捕暗桩回禀疑似韩崇之人未果,随后经审讯名妓芙香得知,他曾与神秘男子仓促密会离去,只留下些许痕迹。
当时只以为是韩崇狡诈,但倘若韩崇七日前已死,那么五日前出现在花满楼的“韩崇”,只能是由他人假扮。
只是不知……到底是假扮者有意利用韩崇身份,用以传递或获取某种信息,与人会面时无意被暗影司察觉行踪,还是本就有意制造韩崇仍在活动的未死假象,只为误导日后的调查方向?
与裴钰沉默片刻的眸光流转间,有些思绪不言自明,彼此眼中都映出相同的疑虑与警惕,亦映出我此刻沉思的神情。
看来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深,更浑。
而那个“韩崇”的出现,无论是故意还是无意,都让这条线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却也隐约指向某个更为深沉的节点。
裴钰沉肃禀报,声音低若耳语。
“经仵作仔细检验,韩崇并非死于刀剑或常见毒物,其颈间有道极细的勒痕,皮肉断裂,深切入骨。”
“系被某种弦状器物从背后骤然发力,勒毙致死,手法干净利落,应是熟手所为。”
……弦类?
琴弦?弓弦?还是某种特制的杀人丝线?这个杀人手法的选择,教我瞬间生出诸多疑问。
诚然,弦杀的确所需空间小,动静细微,且便于携带隐匿,但……从身后勒毙致死,需极为熟练老辣的力道与手法,才能控制勒颈时弦断与否的精准力道。
不知是临时起意,顺手取材,还是本就惯用此道,有意为之?
倘若是前者,能与韩崇接近至背后且令其毫无防备的,必是相识甚至信任之人,倘若是后者……这凶手的来历和目的,就更神秘得耐人寻味了,这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隐喻或线索。
“另……”
裴钰的禀报还在继续,无形将我的思绪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