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亥时,他给你下达任务时,可曾有旁人在侧?”
刺客闻言,原本粗重紊乱的喘息似乎凝滞了刹那,随后极为艰难地微微摆首,声音嘶哑地应道。
“没、没有……”
果然。
心底深处的疑虑瞬间因此而沉落,化作冰冷的笃定。
这个问题,表面是询问细节,实则是暗藏机锋的逻辑陷阱。
昨夜的王府夜宴,被我有意将原定亥时结束的时间拖延得极晚,直至将近子时才散,浔阳王与其余宗室皆身处揽月阁,绝无可能当众向他下达追杀指令。
他在说谎。
更准确地说,是他背后的指使者,并未告知他这些能经得起推敲的细节。
亦或……下达指令之人,本就未曾亲临这场夜宴,故而才导致他的情报缺失,与真实发生的场景对不上。
如今被矢口否认的亥时传令无人,已然成了供词最大的破绽,反而证明了眼前这个刺客,并非浔阳王的人。
但我并未拆穿,只不明喜怒地静默望了他片刻,才面色无澜地缓缓道。
“好胆量。”
话音落地,那刺客似乎察觉到某种危险逼近而身形微颤,涣散的眸中因此掠过飘忽的惊疑。
“竟敢在本王面前说谎。”
我未曾动怒,只淡淡掠过他伤痕遍布的血色身影,旒珠后的眸色是洞悉一切的冰冷,面容沉静地继续施压道。
“看来……是暗影司的刑罚,未曾教你满意,对么?”
“不、不是……!”
那刺客骤然睁大了血丝遍布的双眸,有些慌乱地挣扎着意图辩解。
“我、我想起来了!”
“有!昨夜……昨夜他吩咐我时,身旁还有一个黑衣人!”
他的改口仓促无力,试图弥补漏洞,却反而弄巧成拙,教谎言更加昭然若揭,这种前后矛盾又经不起推敲的供词,已无倾听的价值。
此人,八成是个被推出来吸引视线,祸水东引的弃子。
继续观刑,已无甚意义。
严刑拷打或许能逼出更多细节,但更大的可能,是将他最后的神智也摧毁,亦或逼出更多精心准备的谎言。
我需要的是有价值的线索,而非无意义的惨叫。
我彻底失去了亲自盘问的兴致,转向身旁的乔冥澈淡淡道,“继续。”
乔冥澈显然也听出了供词中的矛盾,得到指令后垂首领命,对不远处静候的卫兵道。
“换缠骨砂与千念狱。”
卫兵应下后立刻操纵绞盘,开始下一轮更残酷的刑罚,他的惨叫声尚未及出口,已被刑具堵了回去,只化作压抑模糊的闷哼,在阴寒的水牢中层层回荡。
我垂眸望着眼前这具血迹斑斑的躯体,那挣扎的身影与扭曲的面容,在昏暗的火光下如同一幅残酷而荒诞的画卷,却未曾在心底掀起任何波澜,只余近乎沉寂的疲倦。
折磨本身不是目的,从破碎的意志和隐藏的逻辑中榨取真相,才是。
“不计手段,”离去前我对乔冥澈吩咐道,“审出真相为止,有任何进展,即刻传信王府。”
“是,殿下。”乔冥澈俯身领命,姿态恭谨而利落。
我微微颔首,不再停留,并未再看那痛楚抽搐的身影,转身向来时的幽深通道走去,将不绝于耳的凄厉嘶嚎留在了缓缓关闭的沉重铁门后。
湿寒的地下通道阴森而漫长,在摇曳不定的昏暗火光中,血腥与腐败气息掺杂着如影随形,思绪却在离去的沿途逐渐飘远。
残锋……断魂宗内乱……沧澜桥的蓄意破坏……谢文允的死亡……姜振的暴毙……韩崇的尸身与假扮……花知遥与聆音阁……还有那模糊指向的王爷,线索纷乱如麻,彼此纠缠,真真假假。
浔阳王楚怀瑾或许参与了,亦或许只是被利用的其中一环,但祭江刺杀的最终目标是我,并非楚沉意,这个指向反而教案情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倘若幕后主使是某位宗室,为何要谋划目标向我的刺杀?
纵然没了我,他们所图谋的皇位上也坐着名正言顺的楚沉意,到底能从中得到什么益处?
若是楚沉意……那前日御书房失控的质问与泪意算什么?祭江前夜甚至莲花池畔的求和又算什么?
难道都是他有意释放的迷雾么?
是为了转移嫌疑的精湛演绎?亦或……和从前敌对的那些年般,是爱恨纠葛与杀心并存的复杂情感?
他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如他所表现的被蒙蔽者?是暗中推波助澜的平衡者?还是……更为高明的幕后执棋之人?
可不论如何,李宴殊终究因我而死,这笔血债,我誓毕要教那个人,付出更为惨烈的代价。
如今棋局渐深,迷雾更浓。
真相如影,我还需要更多的情报,才能从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里,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继而揭开背后的真相。
无论那真相……有多么残酷。